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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曾听过你的故事 也曾跋山涉水想要一睹真容

6-17练笔

  我在遥姐这里住了五年了。
  大概是父母工作比较忙而不能时常在家的缘故,我从初中起就被送到了大学刚毕业的遥姐家里。遥姐是我的什么人不太清楚,遥姐叫什么我也不知道。我不敢问,遥姐也不说,就这样莫名其妙地过了五年。除了知道遥姐是个工资很高的白领,我对遥姐完全是一无所知。
  遥姐是个很奇妙的人。她喜欢穿上裙摆飘逸的长裙去听歌剧,听得一把鼻涕一把泪,回来却还要不断地回忆剧情,然后又一张一张地抽纸巾。但她又是那种,会边看各种烂俗段子又忍不住狂拍大腿笑出声的女人。
  不低俗也不高雅。她评价自己说。
  遥姐家住八楼。从窗台可以看到楼下街道上放学的学生,这也是我闲来无事的时候经常选择发呆的地方。常常有初中生骑着自行车飞驰而过,后座上坐着一个男生,旁边还有一个男生跟着跑。每个人的脸上都洋溢着笑容, 像是这样的行为带给了他们多大的乐趣一样。
  “看什么呢。”遥姐经过窗前,探过头来向下望了一眼。“你看他们。”我指给遥姐看,“如果其中有一个是我,我肯定是最傻的那个。”遥姐看了我一眼,笑着摇了摇头走了。
  遥姐快要三十岁了,可还是没有男朋友。
  也有人追她。是遥姐家楼下一家门面还算大的酒店的老板。二十出头又温柔斯文,于是我经常成为被巴结的对象。吃人嘴软不得不为他说好话,烦得遥姐看到我从外面回来而且像是吃过饭了的样子,立刻转身回到卧室锁门。
  她大概不屑于交男朋友。和朋友三三两两出去吃饭唱K喝茶泡温泉,要么窝在家里和我看书打游戏,一副“我时间很挤没有给恋爱留空位”的样子。但对方依旧不肯离开,围在她身边打转。时常守在遥姐楼下请她去昂贵的西餐厅吃晚餐。遥姐打着电话从窗前路过,看了一眼,对着电话说了句小飔还没吃饭呢我要给她做饭,随后利索地挂掉了电话。剩下我一个人趴在窗前欣赏他可怜的样子。
  从窗户向外望,马路对面是一座公园。绿色的树影中隐隐约约透出点湖水的光亮,走到湖前还能看到湖里有小巧的红色金鱼,在水中快速游动的样子让我想起了在马路上飞驰而过的那些初中男生们。
  “真傻。”我对金鱼说。然后四下看看没有人听见,转身跑了。
  我以为会在遥姐这里呆上很久,或者可能直到我或是遥姐成家的一天。但事实上人们以为的事大多都是他们所期望的事,而这世界是不会好心到让人得偿所愿的。
  十八周岁那年夏天,我从父母那里得知他们在其他城市的工作结束了,我要被接回家里了。那遥姐呢?我问他们。
  已经打扰人家这么久了,你在那人家怎么谈恋爱结婚啊。母亲说。她的声音从会话窗口小小的语音条里传来,多年没有再听过的声音让我感到陌生和焦躁。除了我还有谁会受得了这个脾气古怪的女人啊,我想到。“还有一年就高考了。”我的语气有些厌烦,“别再折腾我了。”然后立刻有点心虚地闭上了嘴。别抱有期待。我对自己说道,他们从来不会考虑你的感受的。
  “飔淼。”母亲的声音从电话那头传过来,像是从什么筛子漏斗中挤过来的一样破碎和模糊,却又完美地达到了她想要的效果:“她明年就三十岁了。”
  我投降。尽管不太明白女人三十岁和结婚有什么必然联系,但也正因为不明白,所以完全找不出反驳的话。
  跟遥姐提起来的时候是晚饭时间,遥姐刚把一块酥肉夹进嘴里,她微微顿了一下,又自顾自地嚼了起来:“也对,你家离学校比较近,现在你爸可以送你,就不用每天都自己走路了。”
  我严肃地看着她。
  意识到逃避话题被发现了,遥姐甚至连表情也没有变一点:“这很好啊,我也不用再给你做饭了。”
  她可能真的不会想我。我难过地想。我原以为,就算不会想念,她也不会明说出来。然后我们互相说些鼓励的话,这个故事就完美结局了。但现在,这些早就在脑内一条条列好的话语如鲠在喉,让我再也无法发出一点声音。
  那一晚我辗转反侧,无数在这里才能看到的景物在我的脑中走马灯般循环播放。初中生,红色金鱼,笑容,绿树,反光的湖水,听完歌剧回来额发被汗浸湿的遥姐。所有的东西明明眼前,但又好像根本抓不到。
  临走的前一晚遥姐没有回来。只给我留下了一个去朋友家住的字条和放在保鲜层里的蛋糕。我边哭边吃完了一整个很腻的蛋糕,吃完擦了擦嘴,摸过一旁的电话抽噎着给遥姐打电话。
  没有打通,遥姐关了机。但随之而来的却是他的电话。
  “小飔你睡了吗?”他声音放得很轻,“她在我这里,你别担心。”我抽了抽鼻子,又开始嚎啕大哭。他并不说话,也没有挂断电话。我终于是哭够了,吸着鼻子口齿不清地抱怨。“她根本就不想我,我走了她都不伤心。”
  “她眼睛好红。”他似答非答地说。我破涕为笑,打了声招呼便挂了电话。挂掉电话又觉得不太对,赶快又发短信过去追问他遥姐的真名是什么。
  我大概从来就不是跟着自行车奔跑的初中生。也不是湖里的金鱼,摇曳的树影,湖水,都不是。我永远只是那个站在楼上看着楼下景色的人。景色什么样子,我都必须去看。而遥姐可能才是追逐自行车的少年,对无聊又痛苦的事情报以笑容。
  他很快回了短信,我看了一眼,把手机扔在沙发上准备洗漱睡觉。
  【清欢。人间有味是清欢。】
  明天起又是新的一天。

【斩佐】臆想症(短篇/he)

新短篇
折腾了大概一个月才写完,漏了很多的细节没完善
这次是 @夜游的夜游 夜游游的点梗【读者x主角】
偷偷写了所有自己想写的私设
感谢每一个独一无二的你呀(*๓´╰╯`๓)♡

※年龄操作有
※私设很多

「一.独一无二」

  这场雨整整下了三天。
  斩岛走出公司的时候,雨大概刚停不久。整条街都散发着泥土略腥的味道,让一天没休息的他头脑清醒了不少。他打了个喷嚏,感觉眼前扭曲的画面又渐渐恢复成了原来的样子。
  十点半的街道上没什么行人,被雨水覆盖的路面倒映出模糊的霓虹灯光。虽然他刻意地避开这些水坑走,但还是不免被溅湿了裤脚。斩岛低下头匆匆扫了一眼,又快步向前走去。
  下了天桥,走过地铁站,街的对面是一家书店。暖黄色的灯光从木门的磨砂玻璃中隐隐地投出一团模糊的光亮,在潮湿的地面一点点晕染开来。门上挂了一只小小的玻璃风铃,随着斩岛推门的动作发出清脆的“叮”的一声。斩岛在门口的毯子上擦了擦鞋底的雨水,目光在空荡荡的店里扫视了一圈。
  “啊斩岛先生!”一头金发的女店员从角落里慌忙站起身来,叠在腿上的书哗啦一声掉了一地。斩岛把解下的围巾挂在墙上的衣架上,走过去帮她捡起地上的书。
  “谢谢您。”女店员有些窘迫地接过他手中的书。“还以为不会有人来了,我正准备打烊,被您吓了一跳。”
  “毕竟您已经一周没来了。”她补充道。
  斩岛点了点头,目光一一扫过她手上的那些书,很快又收了回来。“有新书吗?”他开口问道。“有的!”她看起来很高兴,转过身把身后的书架指给他:“这是近两个月出版的新书,这是上周再版的诗集——也有小说,昨天才刚到,我还没有整理好。”
  他顺着她指的方向看去,书架上摆着各式各样的诗集、小说,每一部都有三四本摆在一起。但在这些书中,只有一本书,单独摆在书架上,厚厚的书脊上没有书名,只有一朵银色的绣球花。
  斩岛伸手把它拿了下来。那是一本像词典一样厚的,水蓝色封面的精装书。没有腰封,也没有包裹新书的塑料膜。正面是银色的书名「臆想症」,干净得像是从未被人翻阅过。
  “这个只有一本?”他把书递到女店员面前,示意她看书的封面:“看起来像是新书。”
  “这本书半年前就在这里了。”女店员摇了摇头:“是和别的书一起送来的,而且只有一本。就算是店里订的,也不会只订一本。”
  “而且,”她接过这本书,摸了摸它几乎没有落灰的封面:“虽然它一直摆在那里,但从来没有人翻开读过呢。大家都好像看不到它一样,或者说是刻意忽视了。”
  “不是名家作品,也没有吸引人的书名,朴素得让人甚至连拿起它的兴趣都没有。”她露出有些可惜的表情,又把它递给斩岛。
  “可能这就是它不被接受的原因吧。人们除了对自己外,对谁都这么苛刻。”
  斩岛从她手中接过这本书,突然觉得它重得让他有些难过。他轻轻翻开书面,扉页中间的一行小字立刻映入眼帘「感谢你阅读这本书」。
  斩岛合上了书,转过头望向整理书架的女店员。“现在可以刷卡吗?”他开口问道。“我没有带现金。”女店员向他点了点头,目光落到他手中的书上时却又微微一怔:“只有这一本吗?”
  “如果只有这一本的话,就送给您吧。”她摆了摆手。斩岛皱起眉看着她:“我没有不付账就拿东西的习惯。”
  女店员意识到被误会了,赶紧又摇了摇头:“不是这样的。”
  “之前这本书刚来的时候,店长就断定它会卖不出去。所以他说,如果谁要买的话,就送给他好了。”
  “如果您不买的话,它不知道又要在书架上放多久了。这也是您和它的一种缘分,对吧?”她微微一笑。
  斩岛拿着书的动作顿了一下,随后对她点了点头。“谢谢。”他说。
  门外不知何时又飘起了细细的雨丝。斩岛将书用围巾包好抱在怀里,和女店员道别后,又慢慢地走向了地铁站。路边的24小时便利店关得连一盏灯都不剩,只有一台自贩机还亮着光。他想起自己漆黑又潮湿的家,在心里长长地叹了一口气,祈祷天气快点放晴。
  只有自己的日子,到底要有多漫长啊。

「二.臆想症」

  “斩岛。”
  “斩岛。”有人推了推他的肩膀。斩岛缩了缩,又立刻睁开了眼睛。面前是堆积如山的资料和文件,隔壁桌的同事早已经下班回家了。
  这里是办公室,不是家里。他揉了揉太阳穴,起身拿过挂在墙上的风衣。刚刚叫醒他的谷裂嘱咐他好好休息,便匆忙离开了,只剩下他一个人不紧不慢地收拾东西。
  结束了为期一周的加班,所有人的脸上都呈现出了一种过劳的疲态。斩岛虽然看起来比别人好了一点,但也在回家洗完热水澡后早早地准备入睡。
  到底有什么意义呢。他躺在床上,意识模糊地想。没有精力来照顾自己,也没有时间去注意别人。好像只要忙起来,就能忘记很多事情。没有得到的东西,只要不去想它有多好,就不会过多期待了。
  虽然一直在忙碌,可过得一点都不充实。他自嘲地合上眼,在一片漆黑中沉沉睡去。
  醒来的时候已经是正午了。一整天没有吃饭的胃扭曲着阵痛起来,斩岛费力地从床上爬了起来,路过客厅时,桌子上的什么东西被阳光照射着晃了一下他的眼睛。他匆匆吃了点胃药,又回到桌子旁边,寻找刚刚的光源。
  是上周买的那本书。银色的绣球花反射着太阳的光芒,斩岛迟疑了一会,随后拿过它,找了些饼干之类的食物,拖着沉重的身体回了卧室。
  翻开书的封面,扉页上依旧是那句看起来很真诚的「感谢你阅读这本书」。他翻过了这页,又翻了两页白纸才到正文。
  书的主角是个名叫佐疫的高中生。因为一直认为有个只有他能看见的“朋友”而被周围的人敬而远之。或是偶尔被人欺负,书和本子被人统统人进垃圾桶里之类的。
  这让斩岛想起了以前高中时期同学之间的恶作剧。但无论如何,相比之下,这个都太超过了。现在的校园欺凌已经这么严重了吗。他皱起眉自言自语道。
  「“我没事的。”佐疫把书一本一本的拾起来,露出有些难堪的表情:“我已经习惯了。”」
  「“这样的小把戏他们永远也不会厌倦。因为我不会反抗,所以他们做这些无聊的事的时候,常常以为自己是个受人仰望的英雄。”他的脸上写满了无奈:“这种幼稚的行为,什么时候才能结束呢。”」
  「他把书包的拉链拉好,正了正帽子,又换上了一张笑脸。“好了。”他笑着说,“我们走吧。”」
  即使这样也不会反抗啊,斩岛想。把书向前翻了几页,扉页上的「感谢你阅读这本书」又映入了眼中。他突然觉得有些刺眼,烦躁地随手翻了几页后,把书合上放到了一边。
  他很少读这类故事性的书。别人的故事、别人的心情,他并不能体会,也不愿去多加猜测。但是此刻,这本书却让他回想起了他忙碌、孤单,和现在没什么两样的学生时代。
  他并没有什么值得他勉强装出笑脸的朋友,也没什么很想做的事。只是拼命地忙碌,以此来填补他和别人相比之下无比空闲的时间。
  会为了别人而改变自己的人,是不存在的吧。他想着,转过头去看那本书。封面上的银色字体反射着太阳的光芒,刺得他微微眯起了眼睛。
  就算真的有的话,怎么可能不受欢迎啊。

「三.晚餐」

  「“菠菜,甘蓝,茼蒿——啊,找到了。”」
  「空着的购物车停在放着新鲜蔬菜的置物台前,佐疫缓慢地读着清单上的物品,目光在四周搜寻着。“今天要不要买点牛肉呢……”他微微侧过头,小声地询问着,“你喜欢吃丸子吗?”」
  斩岛的肚子很配合地响了一声。他抬起头看了一眼墙上的表,起身合上了书准备下班。路过便利店的时候,他停了一会,还是转身走了。
  还是去超市吧,他想。
  推着购物车在超市内转了三圈后,他依旧一无所获。超市里的人大多都是些中年人,也有年轻的上班族。斩岛慢吞吞的推着购物车,看着他们在一把一把的青菜中挑拣的样子,又想起了此刻被他装进包里塞进储物柜的那本书。
  他始终不明白,这本书到底想要表达些什么。对于主角所谈论的对象“朋友”的存在,永远都模模糊糊地说不清楚。没有伏笔,没有渲染气氛,没有跌宕起伏,似乎只是在记录一个患有臆想症的少年的日常生活,而没有任何的寓意。
  这就是一个人的一生吧。他想。日复一日的,被无聊和劳累充斥着的生活。
  一个虚假的、不存在的人,真的能给一个人带来那么大的慰藉吗?
  他漫无目的地又转了两圈,最后还是弯下腰,从冷冻柜中拿出一盒牛肉,走向收银台结账。
  ——也许吧。
  用冰箱里仅剩的两个土豆炖了牛肉,斩岛洗干净碗,窝进沙发里打开了书。
  让他有些意外的是,因为肉馅卖完了的缘故,佐疫最后也买了土豆,和他一样的做了土豆炖牛肉。斩岛把那几行小字又看了一遍,内心突然涌起了一种难以形容的复杂心情。
  「“今天做不成丸子了,好可惜。”佐疫把切好的土豆倒进已经炖了很久的牛肉里,脸上的表情却一点也不像是在惋惜着什么:“不过炖牛肉也很久没吃了,偶尔吃一次也不错吧。”」
  厨房里开始飘出炖牛肉的香味,斩岛吸了吸鼻子,觉得刚刚安静下来的胃又开始活跃了起来。上一次自己动手做饭,已经不记得是什么时候了。因为工作不定时的加班,从一开始的没时间做,到后来的懒得去做,他似乎已经习惯了应付自己的一切——除了工作。
  「“吃饭真的是很重要的事呢。”佐疫认真地说。他向锅里撒了小半勺盐,又添了半勺水,重新盖上了锅盖。“不管是什么样的焦躁,悲伤,都会因为温热的饭菜而融化的。”」
  「“能和你一起吃晚饭真好。”他微微眯起眼睛,露出了一个满足的笑容。」
  斩岛愣了一下。厨房里传来电饭煲跳至保温的声音,他怔了几秒钟,随后深吸了一口气,嘴角难得地翘起了一个小小的弧度。
  “嗯。”他轻声说。把那本书拿在手里,走向了厨房。

「四.相同」

  “叮。”
  自动关闭的烤面包机嘭地弹出两片烤好的面包,斩岛腾出一只手拔掉插头,另一只手利落的把煎锅里的培根鸡蛋盛进盘里,举着盘子翻箱倒柜地寻找方糖。
  现在是早晨六点钟。斩岛刚又结束了一次为期三天的加班,回家倒头睡了一个下午加一夜,然后艰难的爬起来做了早饭。如果是在平时,他绝对不会为了吃早饭而起早的。可以睡到七点,他六点五十九分都不会起床。但是——
  「房间的门被咔哒一声打开,佐疫睡眼惺忪的脸探了出来。」
  「“早安。”他说,随手抓了抓被枕头压得有些微微翘起的头发:“啊,该剪了。”」
  距离他买了这本邪门的书,已经一个月了。
  和他想的一样。斩岛心情大好地端起杯喝了一口没有放糖的咖啡,下一秒又被苦得皱起了眉。但这并不能影响他的心情,他放下杯子,自言自语的说了一句:“早安。”随后合上了书。
  佐疫的时间似乎永远都和他相同。不论他在什么时候打开书,佐疫就像是和他在一起一样。早上起床时,佐疫也刚起床,或是在吃早饭;中午在公司休息时,佐疫正在学校午睡;晚上回家时,佐疫坐在沙发上看书;晚上加班结束准备回家时,佐疫也正在公园散步。
  总是能“碰巧”地一起回家,“碰巧”地做同一件事。吃饭、去书店、逛超市,巧合到就像是两个人在同居。
  他真的没有别的朋友啊。斩岛想着佐疫对着空气说话的样子,忍不住摇了摇头。
  可是他每天也在对着一本书自言自语啊。斩岛想,为什么受到排挤的一定是佐疫?
  只是因为佐疫看起来更加不正常?他对着书说话,而佐疫是对着空气——
  斩岛眉头一皱。
  佐疫臆想中的那个“朋友”,到底是个什么样子的人?
  书里从未有过正面描写,佐疫的态度也从未改变过。“朋友”的存在从未被否认过,不管读者是什么样的人,都可以代入自己来看。
  也许从来都没有什么臆想症。他突然觉得有些失落,仿佛这些想法在一瞬间抽干了他的力气。
  即使不是他,大概也完全没关系。这本书有多少本,就有多少个佐疫,被不同的人阅读、分享他的故事。
  这可能都是作者设下的圈套吧?斩岛长出一口气,向后仰靠在椅背上,有些心不在焉的想着。
  真正得了臆想症的人,搞不好是自己呢。

「五.奇迹」

  「“喂,前面那个穿黑衣服的。”」
  「背后传来吵闹的人声,佐疫微微皱了皱眉,但还是转过身去,水蓝色的眼睛盯着叫住他的高个子。」
  「“啊,是个男的啊。”高个子一脸扫兴地走过来,但手却自顾自地摸上了佐疫略有些长的头发:“到那边的便利店去,给我买包烟。”」
  「未成年人买不到烟的。佐疫想,但还是点了点头:“……嗯。”」
  斩岛轻轻地合上了书,在心里叹了口气。
  佐疫还是一如既往地受欺负。他也打算像往常那样说些什么,可只要一想起佐疫只是一本书里的角色,到嘴边的话就又咽了回去。
  “及时止损。”他对自己说,“快停下吧。”目光却又落回了书上。
  【一个虚假的、不存在的人,真的能给一个人带来那么大的慰藉吗?】
  厨房里传来水壶开关关闭的声音,他几乎是下意识的从沙发上跳起来,磕磕绊绊地冲进了厨房。但水壶并没有打开过,只有塑料把手的小刀掉在了地上。他回想起自己如惊弓之鸟般的动作,脸上突然露出了无奈的苦笑。
  他大概真的很怕知道答案吧。
  【——也许吧。】
  他转身走出了厨房,回到沙发上重新拿起了那本书。
  佐疫还徘徊在便利店门口没有进去。斩岛静静的看着他,没有说一句话。
  「他向前跨了两步,突然又停了下来。远处传来高个子不耐烦的催促和骂声。佐疫转过身来,露出了他常有的眯眼笑的表情。」
  「“那么,我该怎么办?”他笑着问,声音带着些不易察觉的颤抖。」
  斩岛的心脏突然一紧。
  他抿着嘴,终究还是没有说话。心脏在胸腔里跳得飞快,斩岛按住胸口,试图让它平静下来。这根本不是什么青少年会有的悸动啊,他苦笑着想。这更像是在逃避什么而害怕被抓包的感觉。
  是作者在试探人吧?他想,我不会再上当了。
  房间里一片寂静,他压抑着焦躁的心跳声,目光缓缓地向下挪了一行。
  「“是因为觉得我麻烦,所以不愿回答吧。”佐疫露出了了然的表情。」
  「“没关系的。”」
  砰。
  “不是。”他几乎是下意识的开口,才发现自己的声音干哑得可怕,但斩岛已经没有心思顾及了。他清了清嗓子,突然觉得所有的话都开始从心脏向喉咙倒流,然后全部堵在一起,让他一个字也说不出来。
  他当然不会觉得佐疫麻烦。
  这本书的出现,不知道改变了他多少。他会愿意准时吃饭,长时间的加班后会按时休息,甚至每天打开书之前猜测佐疫在做什么也成了一种乐趣。
  生活本来就是件无趣的事情吧,他在心里想着。每天只有被工作挤满了日程,才不会有机会发现自己其实空虚得可怕。而这在佐疫出现后,似乎就都改变了。
  我真的在乎佐疫是否真的是一个设计好的角色吗?他想。
  “别再伤害自己了。”
  大概,无所谓吧。
  “别再因为软弱伤害自己了。”他听见自己深吸一口气,平静地说。随后他闭上眼,在一片漆黑中听着自己剧烈的心跳,像是什么东西在敲打着耳膜,在耳边响起震耳欲聋的蜂鸣声。他睁开眼睛,目光在书页上搜寻着下一行文字。
  「“怎么这么慢啊?动作也像女人一样拖拉烦死人了!”远处传来高个子逐渐接近的声音。佐疫深吸了一口气,把沉重的背包从背上拿下来。他猛的转过身来,一脚踹在对方的膝盖上,同时抡起背包狠狠地砸在对方头上。高个子完全没有防备,被砸得连连退后了好几步」
  「“走了。”佐疫轻声说。他背上背包,飞快地跑进校门口放学的人群中,随后消失不见了。」
  「跑出了两条街,佐疫才在一片河川前停下了脚步。他双手支着膝盖,大口大口的喘着粗气。夕阳下的河面上泛着星星点点的光亮,佐疫张开双臂,仰面躺倒在草地上。他弯起嘴角,望着天空中支离破碎的火烧云,沉默了一会儿,突然开口说道。」
  「“你知道吗?世界上的每一件东西、每一个人,都是独一无二的。”」
  「“一个独一无二与另一个独一无二相遇,便是奇迹。”」
  「太阳一点点向西沉下去,整片天空开始慢慢的暗了下来。但他仍不急,不紧不慢的说着。」
  「“世界上每天都在发生奇迹。那么我想,也一定会降临在我身上。”」
  「“谢谢你带来这个奇迹。”」
  佐疫是独一无二的。
  “也谢谢你。”他轻声说着,随后合上了书,只是心里隐约有点酸涩。
  这句话是对我说的,还是对“他”呢。他忍不住想,仰面倒在沙发上,把脸埋进靠垫里,长叹了一口气。
  这是什么邪门的书啊。

「六.结尾」

  “斩岛。”
  “斩岛。”
  耳边响起上司的声音,斩岛费力地从办公桌上支起身体,强行打起精神面对上司的脸。
  又在上班的时候睡着了啊,他在心里责怪自己,强忍着困意不在上司面前打出哈欠。
  上司并没有谈工作的事,目光却落在了被他压在胳膊下面的书上:“最近在读书?”他饶有兴趣地拿过书,翻过扉页,却又露出了不解的表情。“是英文原著?”他问。
  斩岛皱起眉头,从上司手中拿过书,发现扉页的下一页,是一页像是诗歌的英文短句。他没有时间多看,胡乱的点了点头,在上司那里蒙混了过去。
  上司没多聊,只是夸了几句他最近工作认真,便转身走了。他慢吞吞地整理着桌上的东西,只是目光还时不时地落到这本书上。
  再有二十几页,这本书就要看完了。佐疫也不再受人欺负,一切又即将回到他买这本书之前的样子。这样也挺好的吧,他在心里说。又读了一本书,丰富了自己的阅历,其他的什么也没有变。
  ……或者,可能有一点改变吧。
  佐疫不只是一本书。他想着,把那本书拿在手里准备翻开,却又忍不住失望起来。
  佐疫真的只是一本书。
  无论什么样的场合,大概都只是写故事的人刻意安排的。他所说的话,永远都只是对那个不存在的“朋友”,而不会是任何人。哪怕书里对那个人没有任何的描写,可占据佐疫生活的永远是他。自己永远是个旁观者,在画框外看着佐疫的一举一动,便自以为也是画中一景。
  而现在,只剩下这二十几页,就真的要结束了。
  他深吸了一口气,仰面倒在椅子的靠背上,揉着发疼的太阳穴,再没了心思去做任何事情。
  下班的时候,已经差不多是十点了。斩岛在玄关处换了拖鞋,在一片漆黑中走向自己的床。他随手点亮床头的灯,有些疲倦地躺进被子里,摸索着从背包里翻出了那本书。
  「佐疫坐在河川上,望着河水中随着波浪摇动的光亮,像是自言自语般的说着什么。」
  「“你来了。”他略微侧过头,月光在他的脸上投下了一层淡淡的光亮。佐疫的嘴角向上翘着,可却又好像完全没在笑的样子。」
  「“为什么我没有朋友呢?”他轻声说道,声音像是一缕烟雾般在空气中飞快地散尽了。」
  「“我从未对别人有过任何防备,也从不拒绝任何一个人,可依旧没人愿意来了解我。”」
  斩岛想起了它摆在书架上时,没有腰封也没有塑料膜的样子。
  他向后翻了翻,却发现原本剩下的二十多页,不知什么时候变成了两页。佐疫的话还在继续,他乱了阵脚般地反复确认着剩下的页数,不敢去看佐疫的话。
  「“但有你出现后,一切就都不一样了。”」
  「“我知道了想做的事,想说的话,说出口才能表达完整,才能见效。”」
  还剩一页。
  「“世界上从来都没有什么会因为臆想症而过得幸福的人。”」
  「“你永远不明白,你的出现,对我的无聊的生活来说有多大的意义。”」
  「“那么,你真的有把我当做同样的存在吗?在你眼里,我们是一样的吗?”」
  斩岛的呼吸变得沉重了起来。佐疫的每一句质问,都像是一颗落石重重砸在他胸口。一颗一颗堆在一起,压得他喘不过气来。
  这是在问我吗?
  他的眼睛向下看去,瞳孔猛地收缩起来——
  「“请不要合上这本书。求求你,我还不想死。”他埋着头,像是在呜咽般含糊地说着。」
  「“我还想再见到你。”」
  「“斩岛。”」
  最后一行。
  斩岛怔怔地捧着那本书,仿佛看到了什么东西消失在了那张薄薄的纸页里。他突然醒悟过来,疯狂地向前翻看着前面的内容,可文字是不会动的,故事的结尾依旧是那个样子。
  佐疫不只是一本书。
  他把书展开着抱在胸前,崩溃地掩住自己的脸,眼泪从指缝间一点点地渗了出来。
  “我也一样啊。”

「七.新篇章」

  “斩岛先生!”
  女店员慌慌张张地捧着一摞书跑过来,书店里人很多,熙熙攘攘的有些吵闹。斩岛没什么表情地看着书架上的书,被女店员叫了一声,又转过头来看着女店员。
  “您有什么想要的书吗?”女店员看着这位老顾客,习以为常地指了指门口的一个书架:“新书在那边。”
  “我只是看看。”斩岛难得地脸色好了一些,但还是被吵闹声吵得心烦意乱,脸上露出了有些焦躁的表情。
  那本书真的,再也没有过变化了。
  每天早晨,中午,晚上下班,他都曾经满怀期待地打开书看一眼,祈祷那本书的内容能够变一变。可是书依旧是那个样子,倒是他每天都因为看到佐疫的那段话而难过不已。
  在自己眼里,他们是一样的吗?
  他从来没有把佐疫当做一个有灵魂,有思想的人,而只是以为他是个被别人设计好的角色。甚至可以刻意地忽略所有的异常现象,自己劝自己只是把这当做作者的写作技巧。
  他想着,心又揪了起来。
  “也是呢,今天真的太吵了。”女店员也叹了口气,抱着书从他身边走开了。他望着她走开的背影,却突然听到在嘈杂的人声中,有背景音乐在响着。
  他努力从人声中分辨着歌的歌词,终于听清了一句,却突然浑身一震。
  这是写在那本书扉页里的,短句的第一行。
  他突然站起身来,从人群中挤了过去。一遍一遍地说着“抱歉,借过。”一点点地挤到了贴着米色包装纸的音响前。那首歌依旧在放着,歌词一句句清晰地在他的脑海中形成句子。
“Under the sky.”
  在这世界上
“I'm just a little man.”
  我只是个不起眼的灵魂
“To be forgotten.”
  等待着被遗忘
“That's all.”
  仅此而已
“Where having faith through any harm?”
  那么持着信念也不能免去伤害吗
“Perhaps.”
  也许吧
“I don't know,I don't know.”
  我没有答案
“But I'll just go on.”
  即便如此,我还是会继续
“Believing and craving.”
  相信并渴求着
“Laughing and crying.”
  欢笑或是哭泣
“Dreaming and flying.”
  沉睡梦中然后飞翔着
  “持着信念也不能免去伤害吗。”他轻声说。突然转过身去,冲出了书店的大门。
  斩岛匆匆登上了地铁,周末上午的列车里空无一人。他的手指焦急地敲打着金属的座椅,恨不得立刻飞回家里去。
  他明白是什么意思了。但心里更加难过起来。
  他从来就不是个善于表达的人。更没想过要对着他认为不存在的人去表达自己的心意。
  佐疫从来都没有去争取过什么,但他一直在期待着。只是自己一直自我欺骗,假装自己没有发现而已。
  现在,只有现在。
  再让他看一眼佐疫就好。
  他打开大门,冲进了家里。那本书被摆在一人宽的窗台上,被温暖的风吹动着,扉页微微掀起,露出了一页白纸。
  斩岛拿起它,却惊讶地发现,在这页白纸上,有一行行的字开始浮现。他向后翻了翻,书的所有内容都消失不见了,只剩下一页页的白纸。
  他又翻回了第一页,逐字逐句缓慢地读着。
  「“中午好,斩岛。”」
  「佐疫站在窗台上,向下看着他脸上的表情,满意地露出了一个笑容。」
  「“感谢你终于读懂了‘这本书’。”他微笑着说,刻意把这几个字咬得很重。」
  「“现在,可以开始新的故事了吗?”」
  斩岛深吸了一口气,随后也勾起了嘴角。
  “好。”
  “还有,我喜欢你。”
  「“啊,我知道啦。”」
  「佐疫扭过脸去,只给他留下了一个背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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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伊双】苍穹(七/完结)

八.
  罗维诺的检测结果是死于心脏衰竭。
  费里西安诺在他床前看了他很久,直到有人把他推到了一边,给罗维诺的身体盖上白布。
  “他要去哪里?”他声音有些嘶哑地问道。同行的中年医生看了他一眼,又转过头去忙自己的事:“他要去天上了。”
  费里西安诺的嘴唇动了动,却说不出一句完整的话。罗维诺从没对他诉过苦,或是埋怨过什么。他也不知道,这个人一直以来都忍受着怎样的病痛。
  「那时候我就在想,一定不要再让你陷入这种孤独中了。」
  可他还是留下我一个人。他想。
  罗维诺躺着的床被人推动起来,他慌忙地推起轮椅想要跟上,却被人拦在了后面。他看着逐渐远去的病床,只觉得全身的血液都在快速地凝固冷却,连再叫一声他的名字的力气都没有了。
  每个人都是胆小的人。他也是,罗维诺也是。
  罗维诺大概也很害怕吧。他想,突然觉得无比的疲倦。勇敢这个词语的代价太大,让罗维诺宁愿忍受病痛,也要给予自己希望。可他一定不知道,自己活下去的希望正是来自于他。
  从他记事起,他就一直在仰望罗维诺的背影。但这次罗维诺再也不能回头了。
  「我们是一家人。这是从你我出生起,就无法改变和替代的关系。是即使我即将面对死亡,也觉得无比幸运和无悔的命运。」
  也许他从那时就知道了。或者可能他真的是鹰,回到天空去了。
  “我们是一家人。”他轻声说,“这是不会改变的。”像是在说给罗维诺,也像是说给他自己。他望着病床离去的方向,努力想要忍住即将夺眶而出的眼泪,深深地吸了一口气,随后转动轮椅离开了。
  当天晚上他做了一个梦。梦里他的腿恢复了,像是出车祸前那样灵活。前方不远处坐着一个小孩子,他快步走过去,眼前出现柔软的草地和湛蓝的天。他在孩子背后几步远的地方停下脚步,轻声问他:“你坐在这里做什么?”
  那孩子一个人坐在草地上,听到他的声音后转过头来,熟悉的稚嫩面孔让他心里一惊,不由得后退了一步。
  “我弟弟说想成为一只鹰。”他说,紧皱着眉,看起来有点生气。“这是不可能的,人根本飞不起来。”
  他静静地听着,注视着这张他永远无法忘记的脸。
  “那你呢?你会阻止他吗?”
  “不会……”对方顿时泄了气,仰面倒在了地上,但下一秒又猛地坐了起来:“对了!”
  “我可以成为树荫!这样就可以保护他了。”
  费里西安诺有些想笑,但是一种如同狂风巨浪般的酸涩感铺天盖地的向他涌来,几乎快要将他击倒。他蹲下身来,视线和对方持平,用尽全身力气对他露出一个微笑:“但是,雄鹰是不需要树荫的庇护的。”
  “那么,”对方几乎没有犹豫地说,“我就成为能任他放手一搏的天空。”
  「其实,我只是喜欢那座角斗场背景的颜色,很像天空的颜色。」
  「当你有了想要保护的人时,即使害怕,也依旧想要继续前行,去代替他承受他所本该承受的一切。而这,就是勇敢的意义。」
  全身的力量仿佛在瞬间被抽得一干二净。费里西安诺跌坐在地上,想要咧开嘴笑,下一秒却又抑制不住地大哭起来。而幼年的罗维诺在他面前站起身来,皱着眉看着他,和他所认识的罗维诺如出一辙。“勇敢一点。”他说。“不要总是哭鼻子。”
  费里西安诺看着他,透过朦胧的泪光,仿佛看到了十岁那年的梦境中,那个他所熟悉的青年长着洁白的羽翼,向年幼的他伸出双手。
  “不要害怕。”
  “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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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伊双】苍穹(六)

七.
  “我回来了。”
  费里西安诺从阳台里的藤椅上醒过来时,玄关刚好传来了钥匙转动的声音。罗维诺从门外探头进来寻找着他的身影,他费力地揉了揉眼睛,懒洋洋地和他打了声招呼。
  “欢迎回来。”
  罗维诺循着声音望去,终于在一片花草的枝叶中发现了他。于是大步跨到他身边,把他从藤椅中抱了出来,小心地放到轮椅上。“你是怎么上去的?”他有些哭笑不得地问。费里西安诺指了指差点被他踩在脚下的画本,脸上露出了略带点骄傲的笑容。
  “我想画天空。”
  他今年二十四岁。
  失去双腿的日子不是很难熬。他开始用彩色铅笔画一些内容轻松、简单的故事,由罗维诺帮他拿去扫描,上色,放在他的个人主页上分享给其他的人看,渐渐地也吸引了一部分人的支持和期待。
  “费里西你看。”罗维诺翻了翻他以往的作品,突然把他的轮椅转了个方向,指着屏幕,语气里是难以掩饰的激动:“你看这个人的回复。”
  「感谢你带来了足以填补黑夜的温柔。」他慢慢地读着,感觉心脏在胸腔中急躁而剧烈地跳动着。
  在双腿刚刚截肢的日子里,他曾经对以后该如何生活而产生怀疑。罗维诺的信像是温柔的光,尽管能照亮他的双眼,却照不亮他想看到的一切,温柔的安慰只会加重他的自卑。我大概成了他的负担了吧?他想,在愧疚和难过中度日如年。
  但现在,他似乎找到了自己存在的意义。那些对他的夸奖和感谢,和当初那封信一样,像是海上的浮木,把他从精神崩溃的边缘拯救了出来。
  “我去睡觉了。”罗维诺吃完了晚饭,匆匆洗漱完便走向了卧室。他看起来很累,费里西安诺没有多打扰他,和他道了句晚安,接着完成今天的上色工作。
  他的绘本的版权已经被一家出版社买下,预计下个月就会出版。故事中无一例外的是少年时的天空,风筝,刺眼的阳光,还有风。他努力地想把它们描绘成更美好的样子,以此来带给别人温暖。
  他是个胆小的人,遇到事情永远只会后退,或者自我怀疑。他害怕很多他不知道的和应付不了的东西,像是漆黑的阁楼、别人的嘲笑,或是曾经因为孤独而变得漫长的时间。过去他对这些避之不谈,但现在,他更愿意去直面这些让他难过的记忆和糟糕的情感。只要他一个人就好,安静地坐在角落里解开所有心结,这些零零散散的痛苦就会随风而去。
  然后,由他来把记忆中最温暖的部分,呈现给每一个发现他、走近他的人。
  就如罗维诺所说,雄鹰是不需要树荫的庇护的。他也许不是鹰,但他比任何人都向往天空。哪怕他只是只风筝,也依旧承载着飞翔的勇气。那片蓝色近在咫尺,看似遥远,却又比任何事物都要接近。
  关掉电脑的时候已经差不多十一点了。费里西安诺收拾好桌子,推着轮椅回了卧室。卧室关了灯,罗维诺似乎已经睡着很久了,被子盖的很严实,屋子里没有一点声音。他怕打扰到罗维诺,慢慢地推着自己一点一点向床边挪动,尽量不发出一点声响。
  罗维诺的背包扔在地上,敞开着似乎是被翻过的样子。往常罗维诺睡觉前,这个背包会被他收拾好后放在床头柜上。他皱了皱眉,又转向罗维诺的方向,挪动到他的床边。
  “罗维诺。”他叫了一声,轻轻拍了拍他。罗维诺好像睡的很沉,眉头都没皱一下。费里西安诺又叫了一声,他却依旧没有醒来。
  “喂,罗维诺。”他觉得有些不对劲,伸手推了推罗维诺。对方纹丝不动,也没有任何反应。“罗维诺!”费里西安诺有些着急,重重地推了他一把。但他很快又停住了,一种可怕的想法浮现在他的脑海里。
  他颤抖着俯下身,把手放在对方的胸前。不是的吧。他哆嗦着祈祷,但指尖传来的凉意却让他几乎眼前一黑。
  没有心跳。
  罗维诺就这样在他面前悄无声息地消失了。
  而他甚至连抓住他的机会都没有。

【伊双】苍穹(五)

六.
  “罗维诺?”费里西安诺试探着叫了一声。对方的声音从电话的另一端传来,清晰而又平静。
  “嗯。”
  虽然只有简短的一个字,但却让他的心瞬间安定了下来。“怎么了?”他轻声问道。空荡荡的病房里静得可怕,连他自己都不自觉地压低了音量,生怕话语的回声激起他为数不多的孤独感。
  “没什么,只是想知道你现在怎么样了。护士给我打了电话说你今天醒了,我怕你一个人会害怕。”罗维诺的鼻音很重,像是感冒了一样。
  “我已经没事了。”费里西安诺说,努力侧耳听着电话里的每一丝声音,假设罗维诺就坐在自己面前。“你哭过了?”他突然问。
  “没有。”罗维诺立刻否定。他沉默了几秒,才又缓缓地开口。“我只是想和那年你打给我时一样,和你道一句晚安。”
  “嗯,晚安。”他说,侧过头看向从窗帘的缝隙中投进来的月光。“晚安。”罗维诺说。
  “我给你写了信,你要记得看。”
  他转过头,看见床头的柜子上摆着一封信。信封上端端正正写着他的名字,正是罗维诺的字迹。“好。”他回答说。“我会看的。”
  挂掉电话后,他伸手摸向柜子上的信。罗维诺大概是算好了的,信的位置在他触手可及的地方。他小心地拆开信封,信纸在寂静的病房内摩挲着发出沙沙的声音。
  「早安,费里西。」
  「给你写这封信的时候,正好是早上。阳光很暖,突然就很想和你聊聊小时候的事。」
  「从小到大,母亲教育我的都是“因为你是哥哥,所以要保护弟弟”。我对此深信不疑,也从未想过要去改变。你似乎一直都不够勇敢,但对我来说,这都是无关紧要的。」
  「因为,我有足够的信心和勇气,去保护好你,保护好我重要的亲人。」
  「还记得那年买衣服的事吗?我挑了一件罗马角斗场图案的短袖。母亲问我,是不是想去罗马?我想去,但更希望你也能去。而母亲的回答是“当然了,因为我们是一家人”。」
  「我们是一家人。这是从你我出生起,就无法改变和替代的关系。是即使我即将面对死亡,也觉得无比幸运和无悔的命运。」
  「而另一件事,就是看守阁楼的事情。」
  「那天之后,母亲告诉我,家里是没有这种习俗的。父亲只是想考验你,可最后的结果令他很失望。但是,你知道我是怎么想的吗?」
  「我很庆幸,那天去看守的是我。」
  「当我在阁楼里的时候,沉闷的灰尘味道,黑洞一般的寂静和冰冷的月光,像茧一样紧紧缚住了我。我甚至不敢呼吸,总觉得我和这个世界,总有一个是不真实的,而下一秒就会消失。我觉得很害怕,可是又一遍遍地告诉自己不能退缩。」
  「那时候我就在想,一定不要再让你陷入这种孤独中了。」
  「当你有了想要保护的人时,即使害怕,也依旧想要继续前行,去代替他承受他所本该承受的一切。而这,就是勇敢的意义。」
  费里西安诺仰面倒在靠背上。年幼时的记忆像是老旧的电影放映机一般在他脑海中重现着他的过去。罗维诺的笑容,母亲的话,那一道淡淡的黑色痕迹,还有无数的数不清的被他忽略的事情。他咧开嘴想笑,可眼泪却在眼眶里来回打转,阻碍了他的视线。
  【你哥哥他,其实很胆小的。】
  “罗维诺……”他哽咽着小声地一遍遍地念着对方的名字,仿佛这样能给他力量一般。
  他很想给罗维诺打电话,或是见一见他,听他说说话,甚至只是看看他也好。现在只有他自己的声音在病房里中回荡,和那年他给罗维诺打电话时听到的如出一辙。
  【你害怕了吗?】
  【没有。】
  【你也一定不要害怕。】
  不要害怕。他抹了抹眼泪,像是当初给罗维诺打电话时一样地对自己说。随后展开信纸,继续读了下去。
  「你要勇敢起来,像父亲所希望的那样。」
  「因为雄鹰是不会寻求树荫的庇护的。」
  「而我会如影随形,陪伴着你。」
  「因为我们是一家人。」
  信的背后还有一行小小的铅字。他把它举到眼前,透过满眼的泪水,仔细地辨认着。
  「其实,我只是喜欢那座角斗场背景的颜色,很像天空的颜色。」
  他轻轻合上信纸,望着天花板长出了一口气。
  “晚安,罗维诺。”他说。

【伊双】苍穹(四)

五.
  睁开眼睛的瞬间,已经是早上七点钟了。费里西安诺用力地眨了眨眼睛,失神地望着天花板。
  对了,他今天要去学校报到。他从厚重的被子下爬起来,只觉得头疼欲裂,连呼吸都变得沉重了起来。可能是发烧了吧,他有些恍惚地想着,起身慢吞吞地走向洗手间。
  今年。今年他二十岁。
  他考上了市区内的名牌大学,和罗维诺一样,成为了一名普通的大学生。今天是报道的日子,他早早收拾好了并不多的行李,并提前定好了闹钟。罗维诺比他早了一星期报道,现在已经在学校里了。他洗干净脸,摸了摸自己的额头,觉得不太热,便放心地背上背包,检查好钱包和手机,锁好了门。
  走过不算长的街道,就会出现一个特别大的路口。咖啡厅,宠物店,中式餐馆,随后就是汽车站。费里西安诺抬头望向开始掉落黄叶的银杏树,又低下头,一语不发地向前走去。他就要离开这里了,他想。也离开父母,还有罗维诺。可能还有电话,还有阁楼,还有所有一切属于记忆的东西。
  街道的入口从远处渐渐呈现在他面前,他停了一会,又向前走去。眩晕感和燥热感又如浪潮一般袭来,但他并不在意。也许抛弃旧的一切,我就会有新的开始。他想着,站到斑马线的另一端,等待红灯变为绿灯,仿佛幼鸟在等待展翅的时机。
  然后,终点一定有人在等着他如期而至。
  背后突然传来一声尖叫,像是一道雷声,震得他心里一惊。眩晕的感觉越来越强烈,眼前的画面也开始扭曲了起来。费里西安诺艰难地回过头去,迎面对上的是一对比阳光还要刺眼的车灯。
  耳边响起了尖锐的轮胎摩擦地面的声音,他下意识地想要逃走,却突然觉得双腿一阵钻心的痛,随后便眼前一黑,失去了意识。
  他觉得自己似乎做了一个梦。
  梦里他真的变成了一只雄鹰,飞上了广阔的蓝天。他在天空中盘旋着,看着地上仰头看他的父母,觉得无比骄傲。只是到处都找不到罗维诺的影子,让他觉得有些遗憾。
  能像雄鹰一样地俯瞰大地,是很有成就感的事。有人在地面上对他指指点点,他也根本不需要在意,只要一心往自己的目的地飞去就好。
  如果罗维诺也能看到就好了,他想。
  醒来的时候,他正躺在医院的病床上,周围到处是刺鼻的消毒水味。护士小姐坐在他的床边,见他醒了过来,欲言又止了几次,最后也只挤出了一句话:“很抱歉。”
  “没关系。”他看着自己空荡荡的半截裤管,没什么表情地说。
  听说他已经昏迷了半个月了。期间罗维诺来看过他一次,但只待了两天就匆匆离开了。而现在只有他自己躺在漆黑的病房里,像是躺在一片流沙之中,随着时间的流动沉入无底的深渊。
  房间里的呼叫器坏掉了。护士小姐给了他自己的电话号码,让他有事的时候可以打电话给她。刚刚她也有打电话过来询问情况,只是被他不小心关掉了,病房里又恢复了一片寂静。
  他是真的再也飞不起来了。
  他感觉鼻子有点酸。他是个很不在乎自己的人,对于自己不如别人的地方总是会很轻易地低头。哪怕是现在这样,他也不会觉得悲痛得活不下去。可是,他总觉得不应该是这样的。
  其实他根本不需要飞翔。他想要的大概只是别人赞许或是肯定的目光,可又从来都缺少孤注一掷的勇气和决心。因为害怕失败,所以不肯押上所有的尊严和信心,就不会输得很难看了。他三番五次的劝说自己逃避问题,却忘记了十岁那年,他是如何坚定地面对自己的决心的。
  那一只风筝飞的明明很高,却淹没在了铺天盖地般向他笼罩而来的风里。
  电话突然又响了起来。他定了定神,接起了电话,“对不起,刚刚不小心关掉了。”
  电话那边没有出声。他有些茫然,又问了一句。
  “你不在了吗?”
  “一直都在。”
  他呼吸一滞,感觉全身的血液都在向头部倒流。
  那是他所熟悉的,罗维诺的声音。

【伊双】苍穹(三)

四.
  「还没好吗?」
  手机屏幕上突然跳出罗维诺发来的消息。费里西安诺看了看已经不早的天色,夹着刚借好的书走出了图书馆。风有些大,他缩了缩脖子,把背包提在手上,又从口袋里摸出了手机。
  「马上就回去。」
  今天是他们两个的十七岁生日。没有聚会,没有蛋糕,有的只有父母出差后冷清的房子,还有——
  背包上垂下一只鹰的挂坠,他盯着看了很久,最后还是把包背到了背后,扣上帽子继续向家里走去。
  还有他难以启齿的幼稚梦想,像块疤痕一样印在他身上。他也想赋予它一点什么意义让它看起来不那么可笑,可想来想去却没有任何结果。
  也许它对我来说根本就不重要。他想。它从来不能激起我对未来的渴望。一点点都没有。
  或者也可以说是他不敢。不敢努力,不敢和别人比较,也不敢相信自己能做到。所有人。哥哥,同学,朋友,每个人都比他强大。他一开始就看在眼里,可他从来不认为自己追得上他们。
  「人真的飞得起来吗?」
  怎么可能。他苦笑着想,慢吞吞地拖着步子向家里走去。
  罗维诺不出他所料地买了蛋糕。他站在玄关望着桌子上被草莓点缀着的蛋糕,心中涌起一种复杂的情绪。
  他知道罗维诺讨厌草莓,可他为了自己,还是选择了他不喜欢的东西。
  “怎么不进来?”罗维诺从卧室探出头来,看到他的瞬间愣了一下。“你的脸怎么了?”他问,起身去柜子里拿医药箱。费里西安诺立刻制止了他。“不用了。”他换好了鞋走进客厅,“被掉下来的书划了一下,不要紧的。”
  罗维诺没有理他,不由分说地把他按住处理伤口,碘酒涂在伤口上的瞬间疼得他倒吸了一口凉气。
  “为什么哥哥总来干涉我的事呢。”他嘟囔着,摸了摸贴在脸上的纱布。罗维诺在他旁边收拾医药箱,费里西安诺看着他的背影,有了想要叹气的冲动。
  他不喜欢罗维诺这样关心他,可又对罗维诺的关心无可奈何。他并不是需要照顾的小孩子,罗维诺也不需要为了哥哥这个身份对他付出这么多。
  “因为你是我弟弟。”罗维诺收拾着箱子,头也不抬。
  “从你出生的那一刻起,就注定我无法对你坐视不管了。”
  可这真的是你自愿的吗?他想问。没有人规定哥哥一定要对弟弟好,也没有人去要求罗维诺一定要照顾他。“你真的过得开心吗?”他反问道。“没有人要求你这么做。”
  “我一直很开心。”罗维诺提起箱子走开了,只留给他一个背影。
  他生气了吗?费里西安诺想。但罗维诺很快又从卧室走了出来,靠在门边看着他。费里西安诺也看着他,屋子里静得没有一点声音。
  “那个,刚刚忘了说。”罗维诺突然开口说道。他抓了抓头发,有些窘迫地把目光瞥向一边。“生日快乐。”
  “你也是。”他说,突然觉得有些好笑。两个人对视了一眼,不约而同地大笑了起来。
  ‘是否飞得起来’对他来说,突然没有了太大的意义。比他强大的人有很多,而他是没办法一一去追逐的。想开点吧。他想,我依旧活得很幸福。
  也许他只是一根羽毛,而哥哥才是那只雄鹰,但这都无所谓了。羽毛自然会有羽毛飞起来的办法,他干嘛老是去琢磨呢。
  “谢谢。”他说。罗维诺在他对面点好蜡烛,拉着他一起过去吹灭。他大步跨过去,站在他身边合上眼睛许愿。
  “我也很开心。”

【伊双】苍穹(二)


三.
  费里西安诺躺在床上,不安地翻了好几次身。父母也都睡了,所有房间的灯都关了,屋子里漆黑一片。可他还是睡不着,躺在厚重的被子下面辗转反侧。
  对面的床铺上空空如也,罗维诺此时正在阁楼里替他看守那些土豆和番茄。想到这里他又翻了个身,愈加地烦躁了起来。
  阁楼是他最害怕的地方。如果换作是他,肯定会哭出来——
  罗维诺现在,怎么样了呢?
  对了,他可以打个电话过去。费里西安诺一骨碌爬起来,摸索着床头柜上的电话。为了防止家里人有什么急事找不到人,父母在客厅,两间卧室和阁楼里各装了一部电话,这几部电话间可以自由通信。
  此刻他正焦急地握着其中一部电话的听筒,等待着对方接起电话发出他所熟悉的笑声。
  快接啊。他想。电话线在手上绕了几圈,又松开了。
  “喂?”
  电话很快地接通了。罗维诺的声音响了起来。他激动地张开了嘴,却发现根本不知道要说什么。电话两边一时之间陷入了尴尬的沉默之中。
  “……费里西?”
  “嗯,是我。”
  又是一阵沉默。
  罗维诺停了一会,又再一次地开口。清晰的声音回荡在空旷的阁楼里,像是一圈圈漾开的水纹。“害怕吗?”他问。这让费里西安诺想起了各种纪录片里空旷的山谷和荒凉的原野。可他并不害怕,因为从那山谷的流水和穿过原野的风中,回荡着他熟悉的声音。
  “你害怕了吗,费里西?”
  “不。”他认真地说。“刚刚有一点,但现在已经好了。”
  “是吗。”他听到罗维诺似乎笑了一声:“那你快点休息吧,我也要睡了。”
  “好。”他说。但放下电话的前一秒又想起了什么。“等等。”
  “怎么了?”
  “你也一定不要害怕。”
  “嗯,晚安。”
  “晚安。”
  罗维诺真的很勇敢,他想。突然奇迹般地感到了安心,翻个身睡下了。
  第二天起床的时候,他在楼梯的拐角碰到了罗维诺。罗维诺和他打了个招呼,笑着拍了拍他的肩膀。“其实没什么可怕的,费里西。”他说,“别想太多。”随后转身走上了楼梯。费里西安诺望着他的背影,不明白他要去哪,又犹豫着是不是不该问他。
  “罗维诺。”母亲在他背后叫了一声。罗维诺回过头来,费里西安诺分明看见他的下眼睑有一圈淡淡的黑色。“你要去哪?”她问。罗维诺抓了抓头发,好半天才回答她。
  “阁楼太冷了没睡好,我去补个觉。”生怕母亲继续提问似的,他头也不回地走了。母亲见他走了,也不再多问,转过头微笑着看着站在她身边的费里西安诺。费里西安诺觉得她大概是想说什么,于是安静地等着她说话。母亲却只是看着他,好半天才开口。
  “你知道吗,宝贝?”她说,依旧微笑着,看着他的眼睛。“我们家,其实是没有这种习俗的。”
  费里西安诺惊愕地瞪大了眼睛。
  他完全想不明白父亲的用意。不管是对他,还是对罗维诺。作为一个父亲,提出这种莫名其妙的要求,却又毫无意义。“为什么?”他难以置信地问道。
  母亲一言不发地摇了摇头。又看向了罗维诺离开的方向。“还有一件事。”她说。
  “你哥哥他,其实很胆小的。”
  这是什么意思?费里西安诺困惑地看着母亲。他知道罗维诺很勇敢,而父母也都欣赏他这一点。这是让他觉得很自卑的一点,却也是保护过他的一点,让他隐隐地有些羡慕。
  但现在,母亲却突然对他开口说罗维诺胆小,难道是他听错了吗?
  母亲依旧微笑着,但已经不再说一句话。他困惑地又看了看罗维诺离开的方向,转过头走开了。
  肯定是有什么错了,他想。

【伊双】苍穹(一)

    
「在我十岁的这一年,我想成为一只能够飞翔的雄鹰。」
   
一.
  第一个知道这件事的,是他的双胞胎哥哥,罗维诺。
  “人是飞不起来的。”他皱着眉说。费里西安诺向他表示抗议,转身跑开了。
  ——人真的飞不起来吗?
  “当然可以,宝贝。”母亲说。“只要你肯勇敢一点。”她正在切配料,锅里飘出煎香肠的香味。
  他很想靠近一步,但勇敢这个词又让他退却了。
  他讨厌“勇敢”。
  很多时候,因为勇敢,他不得不去面对所有他害怕的东西。像是洋葱刺鼻的味道,即使鼓起勇气也依旧会流泪。勇敢根本毫无意义。他想。
  “可即使我勇敢了,切洋葱的味道也还是会让我流眼泪。”
  “那才不是勇敢,费里西。”罗维诺从他身边走过,越过案板上切好的洋葱偷偷叉走了一根香肠:“勇敢是即使你泪流满面,也依旧坚持着切完。”
  “现在可还没到吃饭的时间。”母亲拍了一下他拿着叉子的手,但并没有拿走。“去桌子旁边等着。”罗维诺吐了吐舌头,转身跑掉了。而母亲面对着他蹲下身来,微笑着和他平视着。
  “不试试吗?你明明可以拿到的。”
  费里西安诺摇了摇头,逃一般地迅速离开了厨房。洋葱的味道呛得他眼圈泛红。
  如果能够成为鹰的话,是不是就不用闻洋葱的味道了?他想。
  当天晚上他做了一个梦。梦见一个长着翅膀的大哥哥把他的翅膀给自己装上,可他扑腾了很久依旧飞不起来。起床后他开始有点难过,尽管梦里对方一直在鼓励他“你能做到。”
  “我真的能飞起来吗?”他轻声问镜子里的自己。
  他知道没人会回答自己,他也从来没有对答案抱有过任何期望。只是除了自己,其他的人都问过了。他们的答案各不相同,却无一例外的都是他所害怕听到的。也许我本来就做不到的。他难过地想。
  “当然可以。”身后突然传来罗维诺气喘吁吁的声音。他似乎才刚起床,头发乱糟糟的,声音却清晰而响亮。“你昨天还说人不能飞的。”费里西安诺皱起眉看着他。
  “我改变主意了。”他喘着粗气,眼里的光芒却没有半点消减。“我刚刚找到了这个,要不要一起放飞它?”
  他的手里提着一只飞鸟形状的风筝。费里西安诺的眼睛亮了起来,飞快地跳起来穿上外套跟在他身后跑出了院子。
  外面的风很大,但风筝却顺利地升上了天空。飞鸟水蓝色的翅膀被风吹动着,几乎快要与蓝色的天空融在一起。费里西安诺出神地望着风筝,却感觉自己的肩膀被拍了一下。他转过头去,看到罗维诺注视着他,把风筝的线轴递到他面前来。
  “要试试吗?”他说,表情略有些期待。“一定飞得起来的。”
  费里西安诺犹豫着接过了线轴。
  他仍有些怀疑。昨晚的梦在他脑海中挥之不去,无论如何都飞不起来的记忆让他犹豫不决。我真的可以吗?他在心里又一次问自己。
  “你能做到。”
  罗维诺看穿了他的犹豫,看着他的眼睛,肯定地说。他微微一怔,随后认命般地紧闭上了眼睛,一点一点小心地放长风筝的线。
  我可以的。他在心里说。我可以的,我可以的,我可以的。
  我一定能做到。
  耳边突然传来罗维诺的欢呼声。费里西安诺睁开眼,看到风筝正高高地挂在天空中,小到几乎看不清图案和形状。罗维诺高兴地对他喊着什么,他一个字也没有听清。耳边响起的全是震耳欲聋的风声,仿佛此刻飞在空中的是他自己。
  「在我十岁的这一年,我想成为一只能够飞翔的雄鹰。」
  人真的飞不起来吗?
  ——当然可以。

二.
  “挑好了吗?我们该走了。”母亲在费里西安诺身边站定,弯下腰轻声询问他。
  母亲很少替他和哥哥做决定。她总是温柔地询问着本人的意见,甚至连买衣服也是这样。他几乎毫不犹豫地指向一件印着鹰的短袖,仰起头等待母亲的评价。那是一幅彩色的印画,鹰的两爪踩在一根树枝上,张开翅膀做出要起飞的样子。
  罗维诺还在考虑。母亲端详了很久,最后什么也没说,拍了拍他的头让他去和父亲去结账。他感到有些小小的失望,但还是跟在父亲身后去了柜台。
  她很少有什么都不说的时候。费里西安诺想。她是不是觉得我很幼稚?
  他今年已经十五岁了,可他知道在父母眼里他依旧是小孩子。那个“想成为鹰”的梦想被他藏在心里,已经不记得有多久没有和人说过了。
  能做到也好,不能做到也好。只要没人知道,就不会因为失败而被人取笑了。
  回来的时候罗维诺已经挑好了衣服,正在和母亲说着什么。那是一件和他同款的短袖,上面印着蓝色的背景和罗马角斗场。他走近一步想听听他说的话,却很快又站住了脚。
  “也会带费里西去吗?”
  母亲微笑着冲罗维诺眨了眨眼,说了句什么。费里西安诺没有听清,但他已经不打算听下去了。
  哥哥比他更聪明也更优秀,尤其是要比他勇敢的多。他当然能得到母亲的笑容,夸奖,可能还有他不知道的一些其他的。他越想越害怕,索性不再去想,像是什么也没听到一样若无其事地走回他们身边。
  他不是什么都没听到。可是听到一点却比没听到更加难过。那么干脆装作没听到的样子就好,说不定还可以骗过自己。
  “费里西!”罗维诺一眼扫到他的身影,以几乎光速的速度冲过来抓住他的肩膀摇晃。“我们可以去罗马看角斗场了!”他被摇得头晕,但糟糕的心情奇迹般地平复了一些。
  “你会去的,对吧?”罗维诺一脸期待地问他。他总是努力摆出哥哥的威严,却每次都会被一些无意识的小表情揭穿。
  费里西安诺对他点了点头,他欢呼一声,跳起来跑远了。
  到家的时候父亲开始收拾厨房里明天要用的食材。他跟在父亲身后很努力地帮他整理,而罗维诺在旁边收拾餐桌。
  在最有威严的父亲面前,他们两个都是乖巧听话的孩子。没有谁敢忤逆父亲,除了温柔的母亲。费里西安诺慢吞吞地把土豆放进筐里,祈祷父亲不要注意到自己,免得又挨一顿批什么的。
  “费里西安诺。”父亲突然出声叫他。他吓了一跳,条件反射地仰起头看着父亲严肃的脸。
  “去把食材搬到阁楼里。今天晚上你留下了看守它们,免得被老鼠咬坏。”
  “为什么?”他出声抗议。说完才反应过来自己说了什么,可想收回已经太晚了。
  “所有在敬奉祖先的日子里吃的食物都要经过月光的沐浴,这是我们家的习俗。”父亲的表情没有任何变化,像在说什么无关紧要的事情。怎么会有这么不讲理的习俗?他张了张嘴,却说不出任何反驳的话。
  他并不想顶撞父亲,但漆黑、藏着老鼠的阁楼让他忍不住想起了做过的各种噩梦。他很想拒绝,或是找个别的什么理由搪塞过去,可父亲如炬的目光又让他无法开口。
  费里西安诺紧咬着下唇,感觉眼泪像是大海里的波浪,打着转要从眼眶里倾泻而下。
  我不能哭。他告诉自己,拼了命地想把眼泪收回来。他真的不想哭,可流泪却像是他本能的反应一般,总是出现在不该出现的时刻。这让他没办法开口再为自己辩解,带着哭腔的声音实在让人太难堪了。
  “我去吧。”
  一直没有出声的罗维诺突然开口。他走上前来和父亲对视着,把费里西安诺挡在身后。父亲没有说话。费里西安诺隐约听到他似乎叹息了一声,随后起身走了。
  罗维诺把他拉起来,胡乱地用袖子给他抹了抹脸。他这才发现,眼泪不知什么时候流了下来,赶紧抬手擦了擦眼睛。
  “别哭了。”罗维诺满不在乎地说。“他就喜欢难为人。”他点了点头,几下抹干了眼泪,和罗维诺一起继续收拾东西。只是心里却慢慢开始升腾起一种烟雾般似有似无的情绪。
  为什么,被难住的只有我呢?—————————————————————
前几天在网易云上看到一个话题“哪一首歌让你看到了一生”
7 Years是我听的第一首,并且一下就被触动了。
所以这一次也想试着写一个关于“一生”或者说“成长”的故事。
大概会长一点吧,争取会在317之前写完的。

【短篇】海说(第三人称/无cp

整理以前的贴吧号时发现的。大概是两年半以前写的老物了。
现在看来觉得有可取之处,但更多的是看起来实在很幼稚的地方。不知道当初是怀着怎样的心情去写的。
跟现在的文风很不一样。处于摇摆不定的时期。
果然只有海才是永恒的。
※海的守护者与海共存亡。
※海枯竭了守护者就会死,但守护者的死亡不会影响到守护的海。
※守护者每一代的更换都是随机的。

【你说他眼中有千言万语,胜不过海那一支湛蓝的歌。】
有些时候,他总觉得那碧蓝色的波浪,是在唱一支无尽的歌。
尽管他无法听懂,但他知道它的孤单。
海有着无尽的生命,一代又一代的人在它的视线所及之处生老病死。
有人说,海是陆地的眼睛。
正是如此,那瞳孔中,才藏下了本该属于时间的沧桑。
无人知晓。

「壹·他所言之自由不过是地狱的一角 」

似乎是从一开始,于他而言,就不存在什么正常的生活。
那些个陌生的人从他身边穿过,步履匆匆,眼神涣散得仿佛不是自己的,他所听到的最多的,却是自由。
他们的内心在高呼「自由」。
自由是个什么概念呢。他目送对方的身影消失在远处,在心里重复着这两个字眼。
他的性格向来是这样,温吞吞的,寡言却又固执得出奇。
他自己从未发觉是否有异样。自己做着自己的本职工作,日复一日。
也说不清那感觉是非常好还是糟透顶,他似乎衡量一切的观念,就只有这么两个极端。
这莫名其妙的工作总会让他觉得哪里不对。然而心脏还在胸腔中完好地跳动着,万事无恙,天地寂静,他自己便也就沉默下来了。
究竟是,少了什么呢。
偶尔他也会看到浅水区域有那么一尾小巧的鱼。他俯下身去,还未看清,对方早已甩动着扇尾逃出老远。
这就是自由吗。他喃喃地,声音从口中飘出,如同冬日呵出的雾气般,迅速消散在空气中。
下一秒,那一抹跳动的色彩,消失在另一条鱼宽大的嘴巴里。
那颗从来都平稳地跳动着的心,突然也剧烈地抽搐了一下。
他不可思议地看着那条突然冒出来的鱼,心脏仿佛被一只苍白的手紧紧地攥住了。
这就是自由吗。刚刚脱口而出的话仿佛还在耳边回荡。
什么是自由呢。
无论你有多强的力量,在比自己强大的东西面前,也始终只是摆设吗。
心脏渐渐恢复了正常跳动。
所有的不适应仿佛在一瞬间被填满了。
原来,原来——
刚刚的鱼甩了甩尾巴,转身游走了。
他缺少的只不过是对宿命的认知。
他深吸一口气,感觉胸腔中似乎传来什么东西爆裂的声音,似有似无。
他所言的自由,在更强大的力量面前,显得那样的孱弱无力。

「贰·那是他所看不见的未来 」

他是这片海的守护者。
名为白泽。
所谓守护者,是与海紧紧相连的。一旦那片蔚蓝枯竭,他自己的生命,也将走向尽头。
他的职责,就是保护这片海水。
只是这两位,谁也不愿被对方束缚。
海对他并不友好。于它而言,这样的共生关系,就像是将人类的生命,与一只细小的昆虫紧密相连一般。尽管人类的死亡,海是不会被波及的。但于情于理,这种要靠比自己弱小不只千倍的东西保护的感觉,无论是谁,都不会愿意体会的。
而对于他,更多的却是发自心底的恐惧。他惧怕它的力量。他明白自由对一切生物的重要性,尤其是那个脾气古怪的大家伙。
他自己也不愿如此啊。他苦笑一声,终究还是没有说什么。
海的意义便是流动,只是在这样的关系定下来的瞬间,他知道那片湛蓝便已经死去。
究竟是谁定下的规矩呢。如此可笑,却又如此真实。
哀大莫过于心死,他明白自己已然成为了一条锁链,困住了海,也捆绑了他的一生。
只是,他不知道,心死的,究竟是海,还是他。
他不知道自己的未来又会怎样。可他知道海是不会轻易枯竭的。但即使如此,他依然默默地守护着这片海,在心底一次次地告诫自己[就当是为了自己]。
只是,这样的活着,究竟有什么意义呢。
他看着刚刚踩过,但转眼又被大风抹平了脚印的沙滩,第一次,对自己的生命,产生了怀疑。
如果一生都是如此,那么未来,有什么意义?
他不知道。
他也只是想活命而已。

「叁·人有命而海无息」

他也不记得自己走了有多久了。
保护这片水域不是简单的事情。他需要绕着这片海,无休止地走下去。任何一处水源保护不得当,都有可能是他走向死亡的开始。
他不记得走过了多少个日出和日落,只记得海反反复复唱着的那一支歌。
海总是有无限的可能。他这样想着,把帐篷扎在海滩上。
他知道,他注定是逃不开的。
他走遍了沿海的城市,看遍了生老病死。
模糊的哭喊声,憔悴枯槁的面容,他站在人群中,就仿佛自己是那些闹剧中的角色之一。
他看着微醺的天色,总觉得,心里仿佛有个地方,被生生地掏空了。那种感觉,他形容不出。
也好,也好。幸而他还存活在这世界上。
死亡是解脱,也是逃离。他有想过,但没有尝试过。
他觉得那种事离他无比遥远。
日子还久,人生还长。但他知道,早晚有一天,闹剧的主角会变成他。贯穿这场闹剧的也不会是哭声,而是海的歌声,像是从天边而来,传进他的耳朵,在胸腔内回响。
尽管现在不可以,但总有一天,我和你都会得到救赎。
他望着那此起彼伏的碧色浪潮,嘴里喃喃地念着。
因为我只是你漫长路途中渺小的一点,而你的生命却悠远得好似一片汪洋。

「肆·海是陆地的胸腔中跳动的心」

他似乎已经习惯了这种生活。
刚刚开始的时候,时间对他而言是种煎熬。日复一日,度日如年,每一秒都漫长得像是一个世纪。
海有什么好看的呢。
他窝在帐篷里,看着海滩上络绎不绝的游客,平静地思考。
我每天都在看啊。
他低下头,拍着膝盖,看着腿上的沙粒因腿的抖动而落在沙滩上,转眼便不知所踪。
眼前这些鲜活的生命,都是被自由之神所眷顾着的。没有人会知道在这拥挤的人潮中有着他这样一个角色。也不会有人会花心思去想他是否难过,是否孤单。
又是否,他的存在是无意义的。
换个角度来看,他在他们眼中,也会是这风景的一部分。所有人都会觉得,这景色本就应该是这样的。甚至,他们会觉得,似乎每个景色中的每个人生来就都应该是那个样子的。
但他不一样啊。不是每个人生来就都应该是那样的啊。
他无力地垂下头,脑袋昏昏沉沉地似乎盛满了他的绝望。但却有另一个声音,从心底,像一颗炸弹一般爆裂开来,顺着血液,向着全身扩散蔓延,在他的脑中不断回响。
换个角度来看。那个声音说着。
换个角度来看啊。
换个角度来看不就明白了吗。
那句话仿佛是一个咒,否定了他过去所有的想法。
他颤抖地转过身去,目光落在远处,又像是没有焦点——
海平静地流动着,没有一点波澜。像一只湛蓝的眼睛,深邃无底。
他在那眼中看见了世界。

「伍·所谓天堂不过是胜利者的牢笼」

他深吸了口气,止不住的惊意从四肢百骸涌向心脏。
而海在他对面,波澜不惊。
换个角度来看。
刚刚的声音在耳边不断回荡,就像是海的歌声,诉说着它的感受。
他是那样孤单,海亦如此。
他想要自由,却不知他所谓的自由在海看来形同地狱。
自由未必是好事。
又或许自由是一个世界。有天堂,有人间,有地狱。你若是强大,便站在弱肉强食的顶峰。你若是弱小,要么平庸,要么煎熬。
海便处在天堂。只是这天堂,就只有他一个。
同样自由,强大者的自由却意味着孤单。
他怔怔地望着翻涌的海浪,眼中似乎,也开始涌现了相同的情绪。
其实都是自由的人。只是一个太沉默,一个太遥远。都习惯了孤单,才会受命运安排,强迫着牵扯出这样的羁绊。
一个看不到,一个说不出。
简简单单的生活就成了沉重的负担。
眼前的景象渐渐模糊了起来,而从前的记忆在脑中,却愈发地清晰。
他本在天堂,却将自己扣上了锁链,关进了地狱。

「陆·海如词曲亦如歌」

有人说,海是陆地的眼睛。
所以那眼中映了浮生万物,映了潮汐与黄昏。
也映了岁月的千疮百孔,映了受尽时间磨砺的山川与丛林。
它眼中有世界,有苍穹。
浩渺得胜过一颗孤独的心。
他明白自己远不及它,但也终于理解它的孤单。
有人说,海是暴君。
它会吞没一切接近自己的生物,像是一个自私的孩子,藏在自己的最深处。
他苦笑,摇了摇头。
海有什么罪呢。
它只不过是个想要一直奔跑着的固执的歌唱家啊。
不必多言,一曲足矣。
千百年的寂寞都匿藏进了一支湛蓝的歌。
他背起背包,继续启程。通往下一站的路已在脚下,他微笑着头也不回地踏上。
岁月是根剪不断的发,越来越长,长到最后,也终有断掉的一天。
但只要岁月未尽,生命不休,纵使满头青丝已被暮雪覆盖,他仍要走下去的,不是么?
他想保护好他的海。
就像宿命所希望的那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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