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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窗外的树叶在沙沙作响呢。」

【伊双】苍穹(七/完结)

八.
  罗维诺的检测结果是死于心脏衰竭。
  费里西安诺在他床前看了他很久,直到有人把他推到了一边,给罗维诺的身体盖上白布。
  “他要去哪里?”他声音有些嘶哑地问道。同行的中年医生看了他一眼,又转过头去忙自己的事:“他要去天上了。”
  费里西安诺的嘴唇动了动,却说不出一句完整的话。罗维诺从没对他诉过苦,或是埋怨过什么。他也不知道,这个人一直以来都忍受着怎样的病痛。
  「那时候我就在想,一定不要再让你陷入这种孤独中了。」
  可他还是留下我一个人。他想。
  罗维诺躺着的床被人推动起来,他慌忙地推起轮椅想要跟上,却被人拦在了后面。他看着逐渐远去的病床,只觉得全身的血液都在快速地凝固冷却,连再叫一声他的名字的力气都没有了。
  每个人都是胆小的人。他也是,罗维诺也是。
  罗维诺大概也很害怕吧。他想,突然觉得无比的疲倦。勇敢这个词语的代价太大,让罗维诺宁愿忍受病痛,也要给予自己希望。可他一定不知道,自己活下去的希望正是来自于他。
  从他记事起,他就一直在仰望罗维诺的背影。但这次罗维诺再也不能回头了。
  「我们是一家人。这是从你我出生起,就无法改变和替代的关系。是即使我即将面对死亡,也觉得无比幸运和无悔的命运。」
  也许他从那时就知道了。或者可能他真的是鹰,回到天空去了。
  “我们是一家人。”他轻声说,“这是不会改变的。”像是在说给罗维诺,也像是说给他自己。他望着病床离去的方向,努力想要忍住即将夺眶而出的眼泪,深深地吸了一口气,随后转动轮椅离开了。
  当天晚上他做了一个梦。梦里他的腿恢复了,像是出车祸前那样灵活。前方不远处坐着一个小孩子,他快步走过去,眼前出现柔软的草地和湛蓝的天。他在孩子背后几步远的地方停下脚步,轻声问他:“你坐在这里做什么?”
  那孩子一个人坐在草地上,听到他的声音后转过头来,熟悉的稚嫩面孔让他心里一惊,不由得后退了一步。
  “我弟弟说想成为一只鹰。”他说,紧皱着眉,看起来有点生气。“这是不可能的,人根本飞不起来。”
  他静静地听着,注视着这张他永远无法忘记的脸。
  “那你呢?你会阻止他吗?”
  “不会……”对方顿时泄了气,仰面倒在了地上,但下一秒又猛地坐了起来:“对了!”
  “我可以成为树荫!这样就可以保护他了。”
  费里西安诺有些想笑,但是一种如同狂风巨浪般的酸涩感铺天盖地的向他涌来,几乎快要将他击倒。他蹲下身来,视线和对方持平,用尽全身力气对他露出一个微笑:“但是,雄鹰是不需要树荫的庇护的。”
  “那么,”对方几乎没有犹豫地说,“我就成为能任他放手一搏的天空。”
  「其实,我只是喜欢那座角斗场背景的颜色,很像天空的颜色。」
  「当你有了想要保护的人时,即使害怕,也依旧想要继续前行,去代替他承受他所本该承受的一切。而这,就是勇敢的意义。」
  全身的力量仿佛在瞬间被抽得一干二净。费里西安诺跌坐在地上,想要咧开嘴笑,下一秒却又抑制不住地大哭起来。而幼年的罗维诺在他面前站起身来,皱着眉看着他,和他所认识的罗维诺如出一辙。“勇敢一点。”他说。“不要总是哭鼻子。”
  费里西安诺看着他,透过朦胧的泪光,仿佛看到了十岁那年的梦境中,那个他所熟悉的青年长着洁白的羽翼,向年幼的他伸出双手。
  “不要害怕。”
  “嗯。”
—————————————END—————————————

【伊双】苍穹(六)

七.
  “我回来了。”
  费里西安诺从阳台里的藤椅上醒过来时,玄关刚好传来了钥匙转动的声音。罗维诺从门外探头进来寻找着他的身影,他费力地揉了揉眼睛,懒洋洋地和他打了声招呼。
  “欢迎回来。”
  罗维诺循着声音望去,终于在一片花草的枝叶中发现了他。于是大步跨到他身边,把他从藤椅中抱了出来,小心地放到轮椅上。“你是怎么上去的?”他有些哭笑不得地问。费里西安诺指了指差点被他踩在脚下的画本,脸上露出了略带点骄傲的笑容。
  “我想画天空。”
  他今年二十四岁。
  失去双腿的日子不是很难熬。他开始用彩色铅笔画一些内容轻松、简单的故事,由罗维诺帮他拿去扫描,上色,放在他的个人主页上分享给其他的人看,渐渐地也吸引了一部分人的支持和期待。
  “费里西你看。”罗维诺翻了翻他以往的作品,突然把他的轮椅转了个方向,指着屏幕,语气里是难以掩饰的激动:“你看这个人的回复。”
  「感谢你带来了足以填补黑夜的温柔。」他慢慢地读着,感觉心脏在胸腔中急躁而剧烈地跳动着。
  在双腿刚刚截肢的日子里,他曾经对以后该如何生活而产生怀疑。罗维诺的信像是温柔的光,尽管能照亮他的双眼,却照不亮他想看到的一切,温柔的安慰只会加重他的自卑。我大概成了他的负担了吧?他想,在愧疚和难过中度日如年。
  但现在,他似乎找到了自己存在的意义。那些对他的夸奖和感谢,和当初那封信一样,像是海上的浮木,把他从精神崩溃的边缘拯救了出来。
  “我去睡觉了。”罗维诺吃完了晚饭,匆匆洗漱完便走向了卧室。他看起来很累,费里西安诺没有多打扰他,和他道了句晚安,接着完成今天的上色工作。
  他的绘本的版权已经被一家出版社买下,预计下个月就会出版。故事中无一例外的是少年时的天空,风筝,刺眼的阳光,还有风。他努力地想把它们描绘成更美好的样子,以此来带给别人温暖。
  他是个胆小的人,遇到事情永远只会后退,或者自我怀疑。他害怕很多他不知道的和应付不了的东西,像是漆黑的阁楼、别人的嘲笑,或是曾经因为孤独而变得漫长的时间。过去他对这些避之不谈,但现在,他更愿意去直面这些让他难过的记忆和糟糕的情感。只要他一个人就好,安静地坐在角落里解开所有心结,这些零零散散的痛苦就会随风而去。
  然后,由他来把记忆中最温暖的部分,呈现给每一个发现他、走近他的人。
  就如罗维诺所说,雄鹰是不需要树荫的庇护的。他也许不是鹰,但他比任何人都向往天空。哪怕他只是只风筝,也依旧承载着飞翔的勇气。那片蓝色近在咫尺,看似遥远,却又比任何事物都要接近。
  关掉电脑的时候已经差不多十一点了。费里西安诺收拾好桌子,推着轮椅回了卧室。卧室关了灯,罗维诺似乎已经睡着很久了,被子盖的很严实,屋子里没有一点声音。他怕打扰到罗维诺,慢慢地推着自己一点一点向床边挪动,尽量不发出一点声响。
  罗维诺的背包扔在地上,敞开着似乎是被翻过的样子。往常罗维诺睡觉前,这个背包会被他收拾好后放在床头柜上。他皱了皱眉,又转向罗维诺的方向,挪动到他的床边。
  “罗维诺。”他叫了一声,轻轻拍了拍他。罗维诺好像睡的很沉,眉头都没皱一下。费里西安诺又叫了一声,他却依旧没有醒来。
  “喂,罗维诺。”他觉得有些不对劲,伸手推了推罗维诺。对方纹丝不动,也没有任何反应。“罗维诺!”费里西安诺有些着急,重重地推了他一把。但他很快又停住了,一种可怕的想法浮现在他的脑海里。
  他颤抖着俯下身,把手放在对方的胸前。不是的吧。他哆嗦着祈祷,但指尖传来的凉意却让他几乎眼前一黑。
  没有心跳。
  罗维诺就这样在他面前悄无声息地消失了。
  而他甚至连抓住他的机会都没有。

【伊双】苍穹(五)

六.
  “罗维诺?”费里西安诺试探着叫了一声。对方的声音从电话的另一端传来,清晰而又平静。
  “嗯。”
  虽然只有简短的一个字,但却让他的心瞬间安定了下来。“怎么了?”他轻声问道。空荡荡的病房里静得可怕,连他自己都不自觉地压低了音量,生怕话语的回声激起他为数不多的孤独感。
  “没什么,只是想知道你现在怎么样了。护士给我打了电话说你今天醒了,我怕你一个人会害怕。”罗维诺的鼻音很重,像是感冒了一样。
  “我已经没事了。”费里西安诺说,努力侧耳听着电话里的每一丝声音,假设罗维诺就坐在自己面前。“你哭过了?”他突然问。
  “没有。”罗维诺立刻否定。他沉默了几秒,才又缓缓地开口。“我只是想和那年你打给我时一样,和你道一句晚安。”
  “嗯,晚安。”他说,侧过头看向从窗帘的缝隙中投进来的月光。“晚安。”罗维诺说。
  “我给你写了信,你要记得看。”
  他转过头,看见床头的柜子上摆着一封信。信封上端端正正写着他的名字,正是罗维诺的字迹。“好。”他回答说。“我会看的。”
  挂掉电话后,他伸手摸向柜子上的信。罗维诺大概是算好了的,信的位置在他触手可及的地方。他小心地拆开信封,信纸在寂静的病房内摩挲着发出沙沙的声音。
  「早安,费里西。」
  「给你写这封信的时候,正好是早上。阳光很暖,突然就很想和你聊聊小时候的事。」
  「从小到大,母亲教育我的都是“因为你是哥哥,所以要保护弟弟”。我对此深信不疑,也从未想过要去改变。你似乎一直都不够勇敢,但对我来说,这都是无关紧要的。」
  「因为,我有足够的信心和勇气,去保护好你,保护好我重要的亲人。」
  「还记得那年买衣服的事吗?我挑了一件罗马角斗场图案的短袖。母亲问我,是不是想去罗马?我想去,但更希望你也能去。而母亲的回答是“当然了,因为我们是一家人”。」
  「我们是一家人。这是从你我出生起,就无法改变和替代的关系。是即使我即将面对死亡,也觉得无比幸运和无悔的命运。」
  「而另一件事,就是看守阁楼的事情。」
  「那天之后,母亲告诉我,家里是没有这种习俗的。父亲只是想考验你,可最后的结果令他很失望。但是,你知道我是怎么想的吗?」
  「我很庆幸,那天去看守的是我。」
  「当我在阁楼里的时候,沉闷的灰尘味道,黑洞一般的寂静和冰冷的月光,像茧一样紧紧缚住了我。我甚至不敢呼吸,总觉得我和这个世界,总有一个是不真实的,而下一秒就会消失。我觉得很害怕,可是又一遍遍地告诉自己不能退缩。」
  「那时候我就在想,一定不要再让你陷入这种孤独中了。」
  「当你有了想要保护的人时,即使害怕,也依旧想要继续前行,去代替他承受他所本该承受的一切。而这,就是勇敢的意义。」
  费里西安诺仰面倒在靠背上。年幼时的记忆像是老旧的电影放映机一般在他脑海中重现着他的过去。罗维诺的笑容,母亲的话,那一道淡淡的黑色痕迹,还有无数的数不清的被他忽略的事情。他咧开嘴想笑,可眼泪却在眼眶里来回打转,阻碍了他的视线。
  【你哥哥他,其实很胆小的。】
  “罗维诺……”他哽咽着小声地一遍遍地念着对方的名字,仿佛这样能给他力量一般。
  他很想给罗维诺打电话,或是见一见他,听他说说话,甚至只是看看他也好。现在只有他自己的声音在病房里中回荡,和那年他给罗维诺打电话时听到的如出一辙。
  【你害怕了吗?】
  【没有。】
  【你也一定不要害怕。】
  不要害怕。他抹了抹眼泪,像是当初给罗维诺打电话时一样地对自己说。随后展开信纸,继续读了下去。
  「你要勇敢起来,像父亲所希望的那样。」
  「因为雄鹰是不会寻求树荫的庇护的。」
  「而我会如影随形,陪伴着你。」
  「因为我们是一家人。」
  信的背后还有一行小小的铅字。他把它举到眼前,透过满眼的泪水,仔细地辨认着。
  「其实,我只是喜欢那座角斗场背景的颜色,很像天空的颜色。」
  他轻轻合上信纸,望着天花板长出了一口气。
  “晚安,罗维诺。”他说。

【伊双】苍穹(四)

五.
  睁开眼睛的瞬间,已经是早上七点钟了。费里西安诺用力地眨了眨眼睛,失神地望着天花板。
  对了,他今天要去学校报到。他从厚重的被子下爬起来,只觉得头疼欲裂,连呼吸都变得沉重了起来。可能是发烧了吧,他有些恍惚地想着,起身慢吞吞地走向洗手间。
  今年。今年他二十岁。
  他考上了市区内的名牌大学,和罗维诺一样,成为了一名普通的大学生。今天是报道的日子,他早早收拾好了并不多的行李,并提前定好了闹钟。罗维诺比他早了一星期报道,现在已经在学校里了。他洗干净脸,摸了摸自己的额头,觉得不太热,便放心地背上背包,检查好钱包和手机,锁好了门。
  走过不算长的街道,就会出现一个特别大的路口。咖啡厅,宠物店,中式餐馆,随后就是汽车站。费里西安诺抬头望向开始掉落黄叶的银杏树,又低下头,一语不发地向前走去。他就要离开这里了,他想。也离开父母,还有罗维诺。可能还有电话,还有阁楼,还有所有一切属于记忆的东西。
  街道的入口从远处渐渐呈现在他面前,他停了一会,又向前走去。眩晕感和燥热感又如浪潮一般袭来,但他并不在意。也许抛弃旧的一切,我就会有新的开始。他想着,站到斑马线的另一端,等待红灯变为绿灯,仿佛幼鸟在等待展翅的时机。
  然后,终点一定有人在等着他如期而至。
  背后突然传来一声尖叫,像是一道雷声,震得他心里一惊。眩晕的感觉越来越强烈,眼前的画面也开始扭曲了起来。费里西安诺艰难地回过头去,迎面对上的是一对比阳光还要刺眼的车灯。
  耳边响起了尖锐的轮胎摩擦地面的声音,他下意识地想要逃走,却突然觉得双腿一阵钻心的痛,随后便眼前一黑,失去了意识。
  他觉得自己似乎做了一个梦。
  梦里他真的变成了一只雄鹰,飞上了广阔的蓝天。他在天空中盘旋着,看着地上仰头看他的父母,觉得无比骄傲。只是到处都找不到罗维诺的影子,让他觉得有些遗憾。
  能像雄鹰一样地俯瞰大地,是很有成就感的事。有人在地面上对他指指点点,他也根本不需要在意,只要一心往自己的目的地飞去就好。
  如果罗维诺也能看到就好了,他想。
  醒来的时候,他正躺在医院的病床上,周围到处是刺鼻的消毒水味。护士小姐坐在他的床边,见他醒了过来,欲言又止了几次,最后也只挤出了一句话:“很抱歉。”
  “没关系。”他看着自己空荡荡的半截裤管,没什么表情地说。
  听说他已经昏迷了半个月了。期间罗维诺来看过他一次,但只待了两天就匆匆离开了。而现在只有他自己躺在漆黑的病房里,像是躺在一片流沙之中,随着时间的流动沉入无底的深渊。
  房间里的呼叫器坏掉了。护士小姐给了他自己的电话号码,让他有事的时候可以打电话给她。刚刚她也有打电话过来询问情况,只是被他不小心关掉了,病房里又恢复了一片寂静。
  他是真的再也飞不起来了。
  他感觉鼻子有点酸。他是个很不在乎自己的人,对于自己不如别人的地方总是会很轻易地低头。哪怕是现在这样,他也不会觉得悲痛得活不下去。可是,他总觉得不应该是这样的。
  其实他根本不需要飞翔。他想要的大概只是别人赞许或是肯定的目光,可又从来都缺少孤注一掷的勇气和决心。因为害怕失败,所以不肯押上所有的尊严和信心,就不会输得很难看了。他三番五次的劝说自己逃避问题,却忘记了十岁那年,他是如何坚定地面对自己的决心的。
  那一只风筝飞的明明很高,却淹没在了铺天盖地般向他笼罩而来的风里。
  电话突然又响了起来。他定了定神,接起了电话,“对不起,刚刚不小心关掉了。”
  电话那边没有出声。他有些茫然,又问了一句。
  “你不在了吗?”
  “一直都在。”
  他呼吸一滞,感觉全身的血液都在向头部倒流。
  那是他所熟悉的,罗维诺的声音。

【伊双】苍穹(三)

四.
  「还没好吗?」
  手机屏幕上突然跳出罗维诺发来的消息。费里西安诺看了看已经不早的天色,夹着刚借好的书走出了图书馆。风有些大,他缩了缩脖子,把背包提在手上,又从口袋里摸出了手机。
  「马上就回去。」
  今天是他们两个的十七岁生日。没有聚会,没有蛋糕,有的只有父母出差后冷清的房子,还有——
  背包上垂下一只鹰的挂坠,他盯着看了很久,最后还是把包背到了背后,扣上帽子继续向家里走去。
  还有他难以启齿的幼稚梦想,像块疤痕一样印在他身上。他也想赋予它一点什么意义让它看起来不那么可笑,可想来想去却没有任何结果。
  也许它对我来说根本就不重要。他想。它从来不能激起我对未来的渴望。一点点都没有。
  或者也可以说是他不敢。不敢努力,不敢和别人比较,也不敢相信自己能做到。所有人。哥哥,同学,朋友,每个人都比他强大。他一开始就看在眼里,可他从来不认为自己追得上他们。
  「人真的飞得起来吗?」
  怎么可能。他苦笑着想,慢吞吞地拖着步子向家里走去。
  罗维诺不出他所料地买了蛋糕。他站在玄关望着桌子上被草莓点缀着的蛋糕,心中涌起一种复杂的情绪。
  他知道罗维诺讨厌草莓,可他为了自己,还是选择了他不喜欢的东西。
  “怎么不进来?”罗维诺从卧室探出头来,看到他的瞬间愣了一下。“你的脸怎么了?”他问,起身去柜子里拿医药箱。费里西安诺立刻制止了他。“不用了。”他换好了鞋走进客厅,“被掉下来的书划了一下,不要紧的。”
  罗维诺没有理他,不由分说地把他按住处理伤口,碘酒涂在伤口上的瞬间疼得他倒吸了一口凉气。
  “为什么哥哥总来干涉我的事呢。”他嘟囔着,摸了摸贴在脸上的纱布。罗维诺在他旁边收拾医药箱,费里西安诺看着他的背影,有了想要叹气的冲动。
  他不喜欢罗维诺这样关心他,可又对罗维诺的关心无可奈何。他并不是需要照顾的小孩子,罗维诺也不需要为了哥哥这个身份对他付出这么多。
  “因为你是我弟弟。”罗维诺收拾着箱子,头也不抬。
  “从你出生的那一刻起,就注定我无法对你坐视不管了。”
  可这真的是你自愿的吗?他想问。没有人规定哥哥一定要对弟弟好,也没有人去要求罗维诺一定要照顾他。“你真的过得开心吗?”他反问道。“没有人要求你这么做。”
  “我一直很开心。”罗维诺提起箱子走开了,只留给他一个背影。
  他生气了吗?费里西安诺想。但罗维诺很快又从卧室走了出来,靠在门边看着他。费里西安诺也看着他,屋子里静得没有一点声音。
  “那个,刚刚忘了说。”罗维诺突然开口说道。他抓了抓头发,有些窘迫地把目光瞥向一边。“生日快乐。”
  “你也是。”他说,突然觉得有些好笑。两个人对视了一眼,不约而同地大笑了起来。
  ‘是否飞得起来’对他来说,突然没有了太大的意义。比他强大的人有很多,而他是没办法一一去追逐的。想开点吧。他想,我依旧活得很幸福。
  也许他只是一根羽毛,而哥哥才是那只雄鹰,但这都无所谓了。羽毛自然会有羽毛飞起来的办法,他干嘛老是去琢磨呢。
  “谢谢。”他说。罗维诺在他对面点好蜡烛,拉着他一起过去吹灭。他大步跨过去,站在他身边合上眼睛许愿。
  “我也很开心。”

【伊双】苍穹(二)


三.
  费里西安诺躺在床上,不安地翻了好几次身。父母也都睡了,所有房间的灯都关了,屋子里漆黑一片。可他还是睡不着,躺在厚重的被子下面辗转反侧。
  对面的床铺上空空如也,罗维诺此时正在阁楼里替他看守那些土豆和番茄。想到这里他又翻了个身,愈加地烦躁了起来。
  阁楼是他最害怕的地方。如果换作是他,肯定会哭出来——
  罗维诺现在,怎么样了呢?
  对了,他可以打个电话过去。费里西安诺一骨碌爬起来,摸索着床头柜上的电话。为了防止家里人有什么急事找不到人,父母在客厅,两间卧室和阁楼里各装了一部电话,这几部电话间可以自由通信。
  此刻他正焦急地握着其中一部电话的听筒,等待着对方接起电话发出他所熟悉的笑声。
  快接啊。他想。电话线在手上绕了几圈,又松开了。
  “喂?”
  电话很快地接通了。罗维诺的声音响了起来。他激动地张开了嘴,却发现根本不知道要说什么。电话两边一时之间陷入了尴尬的沉默之中。
  “……费里西?”
  “嗯,是我。”
  又是一阵沉默。
  罗维诺停了一会,又再一次地开口。清晰的声音回荡在空旷的阁楼里,像是一圈圈漾开的水纹。“害怕吗?”他问。这让费里西安诺想起了各种纪录片里空旷的山谷和荒凉的原野。可他并不害怕,因为从那山谷的流水和穿过原野的风中,回荡着他熟悉的声音。
  “你害怕了吗,费里西?”
  “不。”他认真地说。“刚刚有一点,但现在已经好了。”
  “是吗。”他听到罗维诺似乎笑了一声:“那你快点休息吧,我也要睡了。”
  “好。”他说。但放下电话的前一秒又想起了什么。“等等。”
  “怎么了?”
  “你也一定不要害怕。”
  “嗯,晚安。”
  “晚安。”
  罗维诺真的很勇敢,他想。突然奇迹般地感到了安心,翻个身睡下了。
  第二天起床的时候,他在楼梯的拐角碰到了罗维诺。罗维诺和他打了个招呼,笑着拍了拍他的肩膀。“其实没什么可怕的,费里西。”他说,“别想太多。”随后转身走上了楼梯。费里西安诺望着他的背影,不明白他要去哪,又犹豫着是不是不该问他。
  “罗维诺。”母亲在他背后叫了一声。罗维诺回过头来,费里西安诺分明看见他的下眼睑有一圈淡淡的黑色。“你要去哪?”她问。罗维诺抓了抓头发,好半天才回答她。
  “阁楼太冷了没睡好,我去补个觉。”生怕母亲继续提问似的,他头也不回地走了。母亲见他走了,也不再多问,转过头微笑着看着站在她身边的费里西安诺。费里西安诺觉得她大概是想说什么,于是安静地等着她说话。母亲却只是看着他,好半天才开口。
  “你知道吗,宝贝?”她说,依旧微笑着,看着他的眼睛。“我们家,其实是没有这种习俗的。”
  费里西安诺惊愕地瞪大了眼睛。
  他完全想不明白父亲的用意。不管是对他,还是对罗维诺。作为一个父亲,提出这种莫名其妙的要求,却又毫无意义。“为什么?”他难以置信地问道。
  母亲一言不发地摇了摇头。又看向了罗维诺离开的方向。“还有一件事。”她说。
  “你哥哥他,其实很胆小的。”
  这是什么意思?费里西安诺困惑地看着母亲。他知道罗维诺很勇敢,而父母也都欣赏他这一点。这是让他觉得很自卑的一点,却也是保护过他的一点,让他隐隐地有些羡慕。
  但现在,母亲却突然对他开口说罗维诺胆小,难道是他听错了吗?
  母亲依旧微笑着,但已经不再说一句话。他困惑地又看了看罗维诺离开的方向,转过头走开了。
  肯定是有什么错了,他想。

【伊双】苍穹(一)

    
「在我十岁的这一年,我想成为一只能够飞翔的雄鹰。」
   
一.
  第一个知道这件事的,是他的双胞胎哥哥,罗维诺。
  “人是飞不起来的。”他皱着眉说。费里西安诺向他表示抗议,转身跑开了。
  ——人真的飞不起来吗?
  “当然可以,宝贝。”母亲说。“只要你肯勇敢一点。”她正在切配料,锅里飘出煎香肠的香味。
  他很想靠近一步,但勇敢这个词又让他退却了。
  他讨厌“勇敢”。
  很多时候,因为勇敢,他不得不去面对所有他害怕的东西。像是洋葱刺鼻的味道,即使鼓起勇气也依旧会流泪。勇敢根本毫无意义。他想。
  “可即使我勇敢了,切洋葱的味道也还是会让我流眼泪。”
  “那才不是勇敢,费里西。”罗维诺从他身边走过,越过案板上切好的洋葱偷偷叉走了一根香肠:“勇敢是即使你泪流满面,也依旧坚持着切完。”
  “现在可还没到吃饭的时间。”母亲拍了一下他拿着叉子的手,但并没有拿走。“去桌子旁边等着。”罗维诺吐了吐舌头,转身跑掉了。而母亲面对着他蹲下身来,微笑着和他平视着。
  “不试试吗?你明明可以拿到的。”
  费里西安诺摇了摇头,逃一般地迅速离开了厨房。洋葱的味道呛得他眼圈泛红。
  如果能够成为鹰的话,是不是就不用闻洋葱的味道了?他想。
  当天晚上他做了一个梦。梦见一个长着翅膀的大哥哥把他的翅膀给自己装上,可他扑腾了很久依旧飞不起来。起床后他开始有点难过,尽管梦里对方一直在鼓励他“你能做到。”
  “我真的能飞起来吗?”他轻声问镜子里的自己。
  他知道没人会回答自己,他也从来没有对答案抱有过任何期望。只是除了自己,其他的人都问过了。他们的答案各不相同,却无一例外的都是他所害怕听到的。也许我本来就做不到的。他难过地想。
  “当然可以。”身后突然传来罗维诺气喘吁吁的声音。他似乎才刚起床,头发乱糟糟的,声音却清晰而响亮。“你昨天还说人不能飞的。”费里西安诺皱起眉看着他。
  “我改变主意了。”他喘着粗气,眼里的光芒却没有半点消减。“我刚刚找到了这个,要不要一起放飞它?”
  他的手里提着一只飞鸟形状的风筝。费里西安诺的眼睛亮了起来,飞快地跳起来穿上外套跟在他身后跑出了院子。
  外面的风很大,但风筝却顺利地升上了天空。飞鸟水蓝色的翅膀被风吹动着,几乎快要与蓝色的天空融在一起。费里西安诺出神地望着风筝,却感觉自己的肩膀被拍了一下。他转过头去,看到罗维诺注视着他,把风筝的线轴递到他面前来。
  “要试试吗?”他说,表情略有些期待。“一定飞得起来的。”
  费里西安诺犹豫着接过了线轴。
  他仍有些怀疑。昨晚的梦在他脑海中挥之不去,无论如何都飞不起来的记忆让他犹豫不决。我真的可以吗?他在心里又一次问自己。
  “你能做到。”
  罗维诺看穿了他的犹豫,看着他的眼睛,肯定地说。他微微一怔,随后认命般地紧闭上了眼睛,一点一点小心地放长风筝的线。
  我可以的。他在心里说。我可以的,我可以的,我可以的。
  我一定能做到。
  耳边突然传来罗维诺的欢呼声。费里西安诺睁开眼,看到风筝正高高地挂在天空中,小到几乎看不清图案和形状。罗维诺高兴地对他喊着什么,他一个字也没有听清。耳边响起的全是震耳欲聋的风声,仿佛此刻飞在空中的是他自己。
  「在我十岁的这一年,我想成为一只能够飞翔的雄鹰。」
  人真的飞不起来吗?
  ——当然可以。

二.
  “挑好了吗?我们该走了。”母亲在费里西安诺身边站定,弯下腰轻声询问他。
  母亲很少替他和哥哥做决定。她总是温柔地询问着本人的意见,甚至连买衣服也是这样。他几乎毫不犹豫地指向一件印着鹰的短袖,仰起头等待母亲的评价。那是一幅彩色的印画,鹰的两爪踩在一根树枝上,张开翅膀做出要起飞的样子。
  罗维诺还在考虑。母亲端详了很久,最后什么也没说,拍了拍他的头让他去和父亲去结账。他感到有些小小的失望,但还是跟在父亲身后去了柜台。
  她很少有什么都不说的时候。费里西安诺想。她是不是觉得我很幼稚?
  他今年已经十五岁了,可他知道在父母眼里他依旧是小孩子。那个“想成为鹰”的梦想被他藏在心里,已经不记得有多久没有和人说过了。
  能做到也好,不能做到也好。只要没人知道,就不会因为失败而被人取笑了。
  回来的时候罗维诺已经挑好了衣服,正在和母亲说着什么。那是一件和他同款的短袖,上面印着蓝色的背景和罗马角斗场。他走近一步想听听他说的话,却很快又站住了脚。
  “也会带费里西去吗?”
  母亲微笑着冲罗维诺眨了眨眼,说了句什么。费里西安诺没有听清,但他已经不打算听下去了。
  哥哥比他更聪明也更优秀,尤其是要比他勇敢的多。他当然能得到母亲的笑容,夸奖,可能还有他不知道的一些其他的。他越想越害怕,索性不再去想,像是什么也没听到一样若无其事地走回他们身边。
  他不是什么都没听到。可是听到一点却比没听到更加难过。那么干脆装作没听到的样子就好,说不定还可以骗过自己。
  “费里西!”罗维诺一眼扫到他的身影,以几乎光速的速度冲过来抓住他的肩膀摇晃。“我们可以去罗马看角斗场了!”他被摇得头晕,但糟糕的心情奇迹般地平复了一些。
  “你会去的,对吧?”罗维诺一脸期待地问他。他总是努力摆出哥哥的威严,却每次都会被一些无意识的小表情揭穿。
  费里西安诺对他点了点头,他欢呼一声,跳起来跑远了。
  到家的时候父亲开始收拾厨房里明天要用的食材。他跟在父亲身后很努力地帮他整理,而罗维诺在旁边收拾餐桌。
  在最有威严的父亲面前,他们两个都是乖巧听话的孩子。没有谁敢忤逆父亲,除了温柔的母亲。费里西安诺慢吞吞地把土豆放进筐里,祈祷父亲不要注意到自己,免得又挨一顿批什么的。
  “费里西安诺。”父亲突然出声叫他。他吓了一跳,条件反射地仰起头看着父亲严肃的脸。
  “去把食材搬到阁楼里。今天晚上你留下了看守它们,免得被老鼠咬坏。”
  “为什么?”他出声抗议。说完才反应过来自己说了什么,可想收回已经太晚了。
  “所有在敬奉祖先的日子里吃的食物都要经过月光的沐浴,这是我们家的习俗。”父亲的表情没有任何变化,像在说什么无关紧要的事情。怎么会有这么不讲理的习俗?他张了张嘴,却说不出任何反驳的话。
  他并不想顶撞父亲,但漆黑、藏着老鼠的阁楼让他忍不住想起了做过的各种噩梦。他很想拒绝,或是找个别的什么理由搪塞过去,可父亲如炬的目光又让他无法开口。
  费里西安诺紧咬着下唇,感觉眼泪像是大海里的波浪,打着转要从眼眶里倾泻而下。
  我不能哭。他告诉自己,拼了命地想把眼泪收回来。他真的不想哭,可流泪却像是他本能的反应一般,总是出现在不该出现的时刻。这让他没办法开口再为自己辩解,带着哭腔的声音实在让人太难堪了。
  “我去吧。”
  一直没有出声的罗维诺突然开口。他走上前来和父亲对视着,把费里西安诺挡在身后。父亲没有说话。费里西安诺隐约听到他似乎叹息了一声,随后起身走了。
  罗维诺把他拉起来,胡乱地用袖子给他抹了抹脸。他这才发现,眼泪不知什么时候流了下来,赶紧抬手擦了擦眼睛。
  “别哭了。”罗维诺满不在乎地说。“他就喜欢难为人。”他点了点头,几下抹干了眼泪,和罗维诺一起继续收拾东西。只是心里却慢慢开始升腾起一种烟雾般似有似无的情绪。
  为什么,被难住的只有我呢?—————————————————————
前几天在网易云上看到一个话题“哪一首歌让你看到了一生”
7 Years是我听的第一首,并且一下就被触动了。
所以这一次也想试着写一个关于“一生”或者说“成长”的故事。
大概会长一点吧,争取会在317之前写完的。

【短篇】海说(第三人称/无cp

整理以前的贴吧号时发现的。大概是两年半以前写的老物了。
现在看来觉得有可取之处,但更多的是看起来实在很幼稚的地方。不知道当初是怀着怎样的心情去写的。
跟现在的文风很不一样。处于摇摆不定的时期。
果然只有海才是永恒的。
※海的守护者与海共存亡。
※海枯竭了守护者就会死,但守护者的死亡不会影响到守护的海。
※守护者每一代的更换都是随机的。

【你说他眼中有千言万语,胜不过海那一支湛蓝的歌。】
有些时候,他总觉得那碧蓝色的波浪,是在唱一支无尽的歌。
尽管他无法听懂,但他知道它的孤单。
海有着无尽的生命,一代又一代的人在它的视线所及之处生老病死。
有人说,海是陆地的眼睛。
正是如此,那瞳孔中,才藏下了本该属于时间的沧桑。
无人知晓。

「壹·他所言之自由不过是地狱的一角 」

似乎是从一开始,于他而言,就不存在什么正常的生活。
那些个陌生的人从他身边穿过,步履匆匆,眼神涣散得仿佛不是自己的,他所听到的最多的,却是自由。
他们的内心在高呼「自由」。
自由是个什么概念呢。他目送对方的身影消失在远处,在心里重复着这两个字眼。
他的性格向来是这样,温吞吞的,寡言却又固执得出奇。
他自己从未发觉是否有异样。自己做着自己的本职工作,日复一日。
也说不清那感觉是非常好还是糟透顶,他似乎衡量一切的观念,就只有这么两个极端。
这莫名其妙的工作总会让他觉得哪里不对。然而心脏还在胸腔中完好地跳动着,万事无恙,天地寂静,他自己便也就沉默下来了。
究竟是,少了什么呢。
偶尔他也会看到浅水区域有那么一尾小巧的鱼。他俯下身去,还未看清,对方早已甩动着扇尾逃出老远。
这就是自由吗。他喃喃地,声音从口中飘出,如同冬日呵出的雾气般,迅速消散在空气中。
下一秒,那一抹跳动的色彩,消失在另一条鱼宽大的嘴巴里。
那颗从来都平稳地跳动着的心,突然也剧烈地抽搐了一下。
他不可思议地看着那条突然冒出来的鱼,心脏仿佛被一只苍白的手紧紧地攥住了。
这就是自由吗。刚刚脱口而出的话仿佛还在耳边回荡。
什么是自由呢。
无论你有多强的力量,在比自己强大的东西面前,也始终只是摆设吗。
心脏渐渐恢复了正常跳动。
所有的不适应仿佛在一瞬间被填满了。
原来,原来——
刚刚的鱼甩了甩尾巴,转身游走了。
他缺少的只不过是对宿命的认知。
他深吸一口气,感觉胸腔中似乎传来什么东西爆裂的声音,似有似无。
他所言的自由,在更强大的力量面前,显得那样的孱弱无力。

「贰·那是他所看不见的未来 」

他是这片海的守护者。
名为白泽。
所谓守护者,是与海紧紧相连的。一旦那片蔚蓝枯竭,他自己的生命,也将走向尽头。
他的职责,就是保护这片海水。
只是这两位,谁也不愿被对方束缚。
海对他并不友好。于它而言,这样的共生关系,就像是将人类的生命,与一只细小的昆虫紧密相连一般。尽管人类的死亡,海是不会被波及的。但于情于理,这种要靠比自己弱小不只千倍的东西保护的感觉,无论是谁,都不会愿意体会的。
而对于他,更多的却是发自心底的恐惧。他惧怕它的力量。他明白自由对一切生物的重要性,尤其是那个脾气古怪的大家伙。
他自己也不愿如此啊。他苦笑一声,终究还是没有说什么。
海的意义便是流动,只是在这样的关系定下来的瞬间,他知道那片湛蓝便已经死去。
究竟是谁定下的规矩呢。如此可笑,却又如此真实。
哀大莫过于心死,他明白自己已然成为了一条锁链,困住了海,也捆绑了他的一生。
只是,他不知道,心死的,究竟是海,还是他。
他不知道自己的未来又会怎样。可他知道海是不会轻易枯竭的。但即使如此,他依然默默地守护着这片海,在心底一次次地告诫自己[就当是为了自己]。
只是,这样的活着,究竟有什么意义呢。
他看着刚刚踩过,但转眼又被大风抹平了脚印的沙滩,第一次,对自己的生命,产生了怀疑。
如果一生都是如此,那么未来,有什么意义?
他不知道。
他也只是想活命而已。

「叁·人有命而海无息」

他也不记得自己走了有多久了。
保护这片水域不是简单的事情。他需要绕着这片海,无休止地走下去。任何一处水源保护不得当,都有可能是他走向死亡的开始。
他不记得走过了多少个日出和日落,只记得海反反复复唱着的那一支歌。
海总是有无限的可能。他这样想着,把帐篷扎在海滩上。
他知道,他注定是逃不开的。
他走遍了沿海的城市,看遍了生老病死。
模糊的哭喊声,憔悴枯槁的面容,他站在人群中,就仿佛自己是那些闹剧中的角色之一。
他看着微醺的天色,总觉得,心里仿佛有个地方,被生生地掏空了。那种感觉,他形容不出。
也好,也好。幸而他还存活在这世界上。
死亡是解脱,也是逃离。他有想过,但没有尝试过。
他觉得那种事离他无比遥远。
日子还久,人生还长。但他知道,早晚有一天,闹剧的主角会变成他。贯穿这场闹剧的也不会是哭声,而是海的歌声,像是从天边而来,传进他的耳朵,在胸腔内回响。
尽管现在不可以,但总有一天,我和你都会得到救赎。
他望着那此起彼伏的碧色浪潮,嘴里喃喃地念着。
因为我只是你漫长路途中渺小的一点,而你的生命却悠远得好似一片汪洋。

「肆·海是陆地的胸腔中跳动的心」

他似乎已经习惯了这种生活。
刚刚开始的时候,时间对他而言是种煎熬。日复一日,度日如年,每一秒都漫长得像是一个世纪。
海有什么好看的呢。
他窝在帐篷里,看着海滩上络绎不绝的游客,平静地思考。
我每天都在看啊。
他低下头,拍着膝盖,看着腿上的沙粒因腿的抖动而落在沙滩上,转眼便不知所踪。
眼前这些鲜活的生命,都是被自由之神所眷顾着的。没有人会知道在这拥挤的人潮中有着他这样一个角色。也不会有人会花心思去想他是否难过,是否孤单。
又是否,他的存在是无意义的。
换个角度来看,他在他们眼中,也会是这风景的一部分。所有人都会觉得,这景色本就应该是这样的。甚至,他们会觉得,似乎每个景色中的每个人生来就都应该是那个样子的。
但他不一样啊。不是每个人生来就都应该是那样的啊。
他无力地垂下头,脑袋昏昏沉沉地似乎盛满了他的绝望。但却有另一个声音,从心底,像一颗炸弹一般爆裂开来,顺着血液,向着全身扩散蔓延,在他的脑中不断回响。
换个角度来看。那个声音说着。
换个角度来看啊。
换个角度来看不就明白了吗。
那句话仿佛是一个咒,否定了他过去所有的想法。
他颤抖地转过身去,目光落在远处,又像是没有焦点——
海平静地流动着,没有一点波澜。像一只湛蓝的眼睛,深邃无底。
他在那眼中看见了世界。

「伍·所谓天堂不过是胜利者的牢笼」

他深吸了口气,止不住的惊意从四肢百骸涌向心脏。
而海在他对面,波澜不惊。
换个角度来看。
刚刚的声音在耳边不断回荡,就像是海的歌声,诉说着它的感受。
他是那样孤单,海亦如此。
他想要自由,却不知他所谓的自由在海看来形同地狱。
自由未必是好事。
又或许自由是一个世界。有天堂,有人间,有地狱。你若是强大,便站在弱肉强食的顶峰。你若是弱小,要么平庸,要么煎熬。
海便处在天堂。只是这天堂,就只有他一个。
同样自由,强大者的自由却意味着孤单。
他怔怔地望着翻涌的海浪,眼中似乎,也开始涌现了相同的情绪。
其实都是自由的人。只是一个太沉默,一个太遥远。都习惯了孤单,才会受命运安排,强迫着牵扯出这样的羁绊。
一个看不到,一个说不出。
简简单单的生活就成了沉重的负担。
眼前的景象渐渐模糊了起来,而从前的记忆在脑中,却愈发地清晰。
他本在天堂,却将自己扣上了锁链,关进了地狱。

「陆·海如词曲亦如歌」

有人说,海是陆地的眼睛。
所以那眼中映了浮生万物,映了潮汐与黄昏。
也映了岁月的千疮百孔,映了受尽时间磨砺的山川与丛林。
它眼中有世界,有苍穹。
浩渺得胜过一颗孤独的心。
他明白自己远不及它,但也终于理解它的孤单。
有人说,海是暴君。
它会吞没一切接近自己的生物,像是一个自私的孩子,藏在自己的最深处。
他苦笑,摇了摇头。
海有什么罪呢。
它只不过是个想要一直奔跑着的固执的歌唱家啊。
不必多言,一曲足矣。
千百年的寂寞都匿藏进了一支湛蓝的歌。
他背起背包,继续启程。通往下一站的路已在脚下,他微笑着头也不回地踏上。
岁月是根剪不断的发,越来越长,长到最后,也终有断掉的一天。
但只要岁月未尽,生命不休,纵使满头青丝已被暮雪覆盖,他仍要走下去的,不是么?
他想保护好他的海。
就像宿命所希望的那样。
—————————————FIN—————————————

【斩佐】梦魇(短篇/he)

开了新坑。两三天一口气写完了。
这次又能写到佐疫的眼睛真是太好了。蓝色就是动力。
依旧是特殊设定。想试试普通人感觉的斩佐,但感觉很ooc,巨难过。
灵感来源是陈奕迅的「在这个世界相遇」中的一句歌词
“你在梦里,我不愿醒来。”
祝食用愉快w

「一」见到你了。

  【不要去。】
  【不要去那里。】
  斩岛瞄了一眼终端上显示未知来源的简讯,又按灭了屏幕,把它塞进了口袋里。
  今天会是什么呢。他想。默默在口袋里捏紧了车票,看着远处驶来的列车亮得刺眼的车灯逐渐靠近。
  今天也一定会有的。
  “斩岛!!”
  身后不远处传来焦急的喊声。站台上人潮涌动,像是一阵巨浪,几乎快要把这声音吞没。但斩岛还是听见了,诧异地回过头来寻找声源。
  下一秒,所有的日光灯突然陆续灭掉,整个站台很快便陷入了一片黑暗。伴随着嘈杂的人声和瞬间笼罩下来的黑暗,火车发出了一声尖锐的哀鸣,打着刺眼的车灯,从轨道上冲向了站台。
  人群中爆发出一阵惊恐的尖叫,随后便四散逃开,站台上一片呼喊声、尖叫声,还有孩子嚎啕大哭的声音。
  斩岛站在人群中,被四处逃窜的人群撞得晃了两晃,看着迎面冲过来的车头,眨了眨眼。车灯的白光刺得他睁不开眼。
  今天是列车脱轨啊。他想。并没有多少惊慌,仿佛这是他习以为常的事。
  “斩岛!!”身后传来他熟悉的声音,焦急地喊着他的名字。而这一次,格外清晰。声音的主人抓着他的后衣领向后用力一扯,两个人双双扑倒在地上。而刚刚斩岛站着的地方,顷刻间已经几乎成了一片废墟。火车半个车头卡在站台里,冒着滚滚浓烟。车灯经过猛烈的撞击已经报废,整个站台又恢复了一片漆黑。
  漆黑中整个站台寂静了下来,随后又立刻响彻了人们的哭泣声和咒骂声,仿佛刚刚所有人尖叫逃开的样子只是错觉一般。
  斩岛起身拍了拍身上的土,和早已站起身来的那人对视着。对方水蓝色的眼睛带着责备的神情,不知是不是他的错觉,那双眼睛在黑暗中,似乎微微闪着亮光。
  “你在干什么?”他开口问道。声音有些颤抖。
  “又见到你了。”斩岛看着他,认真地说。

「二」佐疫。

  斩岛已经连续做了将近半个月的噩梦了。
  恐怖袭击、地震、高空坠物,每一天都是不同的危机。只要一陷入睡眠,就会立刻进入梦境。然后被噩梦惊醒,在一片漆黑中望着天花板出神。
  但不同的是,每次在危机发生的时候,总会有个人出手相助。从拥挤的人群中把他拖到车上,在震动的楼道里扯着他向下狂奔,在花盆落下的瞬间将他扑到一边,他每次都会在斩岛最危险的时候出现。
  可当斩岛想要记住他的脸时,他却又和周围的事物一起开始慢慢变淡,最后完全消失在一片白光中。随后便又是和往常一样的从梦中惊醒,望着天花板发呆。
  唯一能让人记住的,也就是对方水蓝色如雾气般的眼睛,还有略带些担心的温柔表情。
  明明只是梦境里的人,为什么却记得如此清楚呢。
  斩岛站在天台上,望着楼下警车闪烁着的车灯,表情有些恍惚。
  楼下是发生命案了吧。他打开天台的门,摸索着扶手想要走下去看看情况。明知道不应该做这种违反常理的事,可他却控制不住地一步步走向危险。
  反正出了什么事的话,那个人还会再出现阻止我的吧。他想。
  不出所料,走过楼梯口,那人就站在拐角处看着他,青年略有些单薄的身体挡住了他的去路。
  “斩岛。”他开口叫他,声音平静,又带着些让人不容忽视的严肃。
  “不要去。”
  “不要去那里。”
  斩岛点了点头。
  他的表情终于柔和了下来,随后露出了微笑,两边的嘴角隐隐地浮现出了小小的酒窝。斩岛静静地看着他的笑容,整个楼道一时安静了下来。
  楼下突然响起了枪声,女人的尖叫声和尖利的汽车轮胎摩擦地面的声音。斩岛望了望窗外,又看了看那个人。
  “斩岛。”他说。
  “我叫佐疫。”对方愣了一下,随后微微眯起眼睛,愉快地报上了名字。楼下的枪响很快便停了下来,安静的街道上只剩下警车的声音,而再没有别的什么人了。佐疫的身体和他周围的楼道开始又逐渐变得透明。斩岛看着他的笑脸,一时之间竟有些不舍。
  “还会再见吧。”他说。
  “会的。”佐疫微笑着说,转身消失在了一片白光中。
  斩岛闭上眼睛,静静地等待着自己从梦中醒来。
  他叫佐疫。
  “还会再见的。”他喃喃地说。
  “对吧。”

「三」我想见你。

  他的确又见到了佐疫。在他的每一个噩梦里。
  于是他开始主动在人群中寻找那双蓝色的眼睛。
  想要和他闲聊,了解他的事情,和他一起逃出每一个困境。
  佐疫到底是什么?他去问佐疫。佐疫想了想回答说,大概是灵体这类的东西吧。
  “觉得我烦的话,可以找驱灵师除掉我喔。”他常常半开玩笑地说。斩岛看着他的脸,摇了摇头。
  他的眼睛里明明写满了「我很寂寞」。
  这才让他更加无法放开。无论如何。
  佐疫见他摇头,便也不再提灵体的事,笑着和他聊起别的来。他笑起来的时候,眼睛会微微眯起来,嘴角上扬,小小的酒窝若隐若现。
  斩岛很喜欢这个笑容。
  就像是黑暗中突然燃烧起来的一团小小的火焰。融化掉所有的不安和对未知的恐惧。
  只要能每天见到这个笑容。
  哪怕只是在梦里。
  他都会重新燃起对整个世界的希望。
  “斩岛!”
  有人在他面前挥了挥手,斩岛回过神来,有些疑惑地抬头看着他的同事。
   “你最近怎么总是走——哇靠这么大个黑眼圈!”
  平腹不可置信地把脸凑了过来。斩岛下意识向后仰了一下,一时之间没有反应过来:“什么?”
  “你没睡好吗?”
  “……”
  说起来,确实已经将近一个月没有睡好了。
  每次做完噩梦后,都会从梦中醒过来。佐疫的笑脸,和令人心有余悸的惊险场景一起徘徊在脑海里久久不去,让他再也无法入睡。他睁着眼睛望着天花板,屋子里的所有黑暗一齐涌上来包裹住他,几乎快要把他吞没。
  明明寂寞的是自己啊,他想。在铺天盖地的黑暗和无助中回想着佐疫的样子。
  每个晚上都是如此被惊醒。甚至有些时候,睡着对他来说,都是很困难的事。而期待见到佐疫的难耐心情又焦灼地折磨着他。
  但只要见到了佐疫,这份煎熬便又和所有的负面情绪一起融化了。他望着佐疫的笑脸,仿佛要把他的样子刻在脑海里。
  “没关系的。”
  他强挤出一个不算微笑的表情。
  只要能见到佐疫。
  没关系的。

「四」何为救赎。

  为什么会救我?他曾经问过佐疫这样的问题。
  佐疫的回答是——「因为我无法看着你在我面前死去,哪怕这只是一个梦境。」
  斩岛转过头去看着身旁的佐疫,对方回给他一个微笑,微微眯起的眼睛里闪着点点光亮。
  我也是这样。他在心里说。
  不要说看着你死去。就算是看不到你,都会让我感到焦躁不安。
  「不过。」记忆里佐疫的话锋一转,虽然眼中还是满满的笑意。
  「讨厌我了的话,一定要找驱灵师除掉我喔。」
  斩岛不喜欢他这么说,但也无可奈何。佐疫永远是温柔的样子,站在他的角度为他考虑。即使是危机重重的噩梦,他也绝对不会在任何方面让斩岛感到困扰。
  佐疫回望着他,目光却立刻又被斩岛口袋边缘露出一个角的小瓶子吸引了,“那是什么?”他问。
  斩岛把那个装着小药片的瓶子塞回口袋。“没什么。”他说。神情不太自然。佐疫不再问话,但心里也隐隐猜出了个大概。
  “我们走吧。”他迟疑了一下,很快又对着斩岛重新露出微笑,说道。
  斩岛已经到了只有服用安眠药才能睡着的地步了。
  医生询问他原因,也只能得知是因为每天都做噩梦的缘故。“是压力太重了吧。”医生说。并建议他在家修整一段时间。他请了长假,每天在家里无所事事,似乎过得很悠闲惬意。
  可每当夜幕降临,他躺在床上无法入睡时,对佐疫的想念便又增加了一分。
  如果现在能睡着,我就能见到他了。他想。潜意识里不断催促着自己赶快睡着,结果却只是让他更加清醒。
  他整个人似乎也瘦了一圈。眼睛下面是重重一道黑眼圈,整个人精神状态都很不好。但他还是不愿放弃,到药店买了安眠药,躺在床上等待入睡,期待的样子像是望着糖果的孩子。
  而佐疫就是那颗让他能得到救赎的糖果。
  「讨厌我的话,一定要找驱灵师除掉我喔。」
  怎么会。他望着天花板默默想着,略有些苍白的脸上浮现出恍惚的神色。
  你才是那个一次又一次拯救我的人啊。

「五」一点点的光亮。

  斩岛再次睁开眼睛的时候,视野范围内是一片漆黑。
  他似乎被关在了一个狭小的空间里,而四周的墙都是铁制的,敲起来有很大的响声。
  “别敲了。”旁边有人说。斩岛低下头,正对上他在黑暗中泛着点点亮光的眼睛。佐疫在他旁边。而且挤得很近,呼出的热气喷在他的脖子上。
  斩岛有些不自然地向后缩了缩。头顶传来手推车的从远处被推过来的声音,随后有人叹了一口气,不久后手推车又被推走了。斩岛屏住呼吸听着声音渐渐远去,终于知道了这是哪里。
  这里是停尸间装尸体的抽屉里。他皱着眉,但很快又安下心来。
  佐疫还在。正以一个很不舒服的姿势挤在斩岛怀里,狭小的空间里只剩下两个人的呼吸声。
  “三点钟这里会有尸变。”对方仿佛没有感受到他的不自在,自顾自地在身上的口袋里摸索着什么,“找到了——我们只要在这里熬到五点钟就可以了。四点钟感染的变异体会被警察击毙,四点半尸体清干净医院就会被封锁,五点钟天亮就彻底安全了。”他从口袋里掏出一个小小的螺丝刀,把它插进头顶上的一道缝隙里用力一别,头顶便被撬开了一道不起眼的小缝,新鲜空气从外面涌了进来。
  斩岛一言不发地听着他说话。佐疫把手收了回来,再没有了任何动作。两个人一起挤在狭小的抽屉里,静静地听着对方的呼吸声和心跳声。
  “你为什么知道这些?”他突然出声问道。
  佐疫大概是愣了一下,不一会才轻笑了一声,淡淡的笑声很快就消散在了空气里。
  “我当然知道。我们都知道。”他低着头像是在想些什么,嘴角挂着一丝笑。“在斩岛的梦里,所有人都是群众演员,各自拿好剧本演好各自的角色。”
  “而只有斩岛不需要知道。”
  斩岛突然有些难过起来。不仅是为佐疫,也为他自己。
  佐疫救他的原因,他早就问过了。从一开始他就相信的那个回答,他把它当做真正的答案,也当做佐疫成为他的救赎的理由。可现在,这个理由,突然开始动摇了起来。
  佐疫也是那个演员吗?他想开口问,但最后还是没有问出声。他不太想知道结果是什么样的。
  “演得很逼真。”像是被自己思考的东西抽光了力气般不知所云的回答。
  “是啊。”佐疫依旧低着头。“那是真正的绝望啊。因为这里是斩岛的梦境。”
  “斩岛可以有无数个梦,每一个梦里的斩岛都是活着的。”
  “而我们只有自己。”他露出了斩岛所从未见过的苦笑。从缝隙里透过细细的一丝光,映得他的脸有些病态的苍白。
  “我们只有自己,死了就是死了。”
  “可即使这样,你也要救我。”斩岛看着他。
  他的手在对方背后迟疑着,却始终不敢拥抱。他是怎么看待我的呢。他忍不住想问,可又一次忍住了。
  “哪怕我知道这是假的。”他依旧是苦笑,“但无论几次,我都会救你。”
  “我无法看着你在我面前死去。”
  斩岛紧紧地抱住他,闭上了眼睛。
  我也一样。他在心里说。

「六」最后一次。

  “你不能再服用安眠药了。”
  医生敲敲桌面上的病历,严肃地看着坐在他对面的斩岛,“我并没有建议你吃安眠药。”
  “抱歉。”斩岛有些无神地看着那份病历:“但我也只是想睡着而已。”
  “吃安眠药不是唯一解决的办法。”医生摇摇头。
  这让斩岛突然想到了通灵师。他立刻摇了摇头,想要摆脱这个想法。
  “我以为做了那么多噩梦,你会抗拒睡觉。毕竟,对所有人来说,噩梦都让人困扰吧。”
  那不一样。他想。
  走的时候,医生给他开了点安神的药。他装进背包,付清检查的费用便离开了。
  他无法释怀对梦境的执着的原因,是因为无论如何,他都想见到佐疫。
  可他也发现,噩梦似乎来得太过频繁了。
  佐疫会在每一个噩梦里救他出去。他也曾想,如果不做噩梦的时候,一定会好好珍惜这段平静的相处时间。而现在噩梦接二连三,迟早有一天会伤害到佐疫。
  说到底,都是因为他从来都没有在梦境里死掉过吧?可能只要自己死过一次,这个没有结果的循环,就会结束了。
  “下一次,我自己来吧。”他给佐疫提议。佐疫似乎没懂,站在商场的指示牌底下,回过头茫然地歪着头看他。
  “下一次,我自己逃出去。而你,就找个安全的地方躲起来。”他解释说。“我不想牵连到你。”
  “如果我死掉,噩梦就一定会结束了。”
  佐疫听懂了他的话,露出了温柔的笑容。
  “斩岛真的很为别人着想呢。”他笑着说,顺势坐在旁边的长椅上,“哪怕是对我这样一个梦中的,不存在的人。”
  斩岛想说些什么,却被佐疫的再一次开口打断:“斩岛不管是什么错,都会归结到自己身上。而不会为难别人一丝一毫。”他的眼圈微微地红了起来,但还是笑着接着说下去。“我最喜欢的也正是斩岛的这一点。”
  斩岛看着他的脸,一时之间一句话也说不出。他不明白佐疫为什么难过,但那种像是不舍的感觉却好像也感染了他。
  佐疫说喜欢他,他却一点也高兴不起来。
  “走吧。”佐疫吸了吸鼻子,握住斩岛的手,又稍稍收紧了一点。“让我再救你一次吧。最后一次。”
  他回握住了那只手,却又觉得手心里是空的。这真的是我想要的吗?他忍不住转过头去看佐疫。
  佐疫不是现实中的人。他为了见到佐疫,每天都忍受着噩梦和失眠的折磨。从前他觉得值得,并因为见到佐疫而感到安心。
  可随着时间推移,越喜欢他,却越发的不安。
  如果佐疫不再出现在他的梦里了,如果佐疫死掉了,他无处可寻,也无能为力。
  我该怎么办啊。
  他紧握住那只带着稍高体温的手,绝望地想。

「七」火。

  “斩岛。”
  坐在他左侧的佐疫突然出声。
  他似乎有些前所未有的紧张,斩岛的手被他用两只手紧紧扣住,似乎能给他带来什么安慰。空气中弥漫着一股东西烧焦的味道。斩岛猜到他可能是因为这件事而紧张,赶紧应了一声。
  “什么?”
  “……没什么。”听到斩岛的声音,他似乎松了一口气。扣住斩岛的手稍稍松开了一点。“我们走吧。”他说,“这座商场很快就要烧起来了。”
  楼下不知何处开始飘来黑色的浓烟。佐疫拉了一下他的手,却又放开了。“我们从紧急出口跑吧。趁火还没有烧上来。”他捂住口鼻,皱着眉说。
  斩岛点点头,拉着佐疫跑向了最近的紧急通道。佐疫迟疑了一下,但还是被斩岛拉着跑了起来。
  火势蔓延的很快,跑到商场门口时,门外已经几乎快被炙热的空气所包裹住了。
  斩岛小心翼翼绕过火焰跑到空地上,回过头时,却发现他一直拉着的佐疫不知什么时候松开了手,站在离他不远的火海里,一动不动地看着他。
  “佐疫?”他有些慌张地叫了一声。佐疫没有动,声音却在他的耳边清晰地响起:“别过来。”
  这算什么?
  “斩岛。”佐疫站在一片炽热的火焰里,嘴角上扬,眼睛依旧闪着微小的亮光。“你觉得,我为什么会在你每一个噩梦里都出现?”
  斩岛一步步向那片火海靠近着,没时间思考佐疫的话。“你是来救我的。”他毫不迟疑地回答。
  佐疫笑了起来,眼里的亮光闪动了两下,随后从眼角滚落出来,留下一道痕迹。斩岛看得一怔,几乎忘记了继续向佐疫走去。
  那从来就不是什么亮光,而是他的眼泪。
  只是一次都没有流下来过。才让他忘记了,没有人是会永远那样笑着的。
  “你还不明白吗?斩岛。”
  佐疫对他露出一个微笑。
  “不是我在噩梦中拯救了你。”
  “是我的存在,给你带来了噩梦啊。”
  “我才是那个梦魇。”
  他的眼泪一颗一颗砸在燃烧起来的衬衫上,然后迅速化成了一缕水汽。斩岛无声的张了张嘴,伸出手想把佐疫拉到身边。“但你还是救了我。”他说。“每一次。”
  佐疫露出了他所不熟悉的苦笑。
  “我总是劝你,找驱灵师把我除掉。可我知道,你不会这么做。”
  他退后一步躲过了斩岛的手。明黄色炙热的火焰从他的衣角向上爬升,几乎快要将他吞没。
  “我知道你的身体一天比一天虚弱了,可我不想主动离开你。”
  “我常在想,即使你真的要除掉我,只要能多在你身边待一天,我都不会放弃。”
  “虽然我明知道,你不会这样做。”
  “这样得过且过地利用你的同情心,我很卑鄙吧?”
  漫天的火光映得他的脸愈发的苍白,身后的门里传来围墙倒塌的巨大声响。斩岛被接连不断的热浪推得后退了几步,却又再次不甘心地向佐疫的方向用尽全力伸过手去。
  不对,他想。
  他的手穿过大片燃烧着的火焰。佐疫就站在他面前,却又好像完全触碰不到一样。
  不是佐疫不愿离开。
  他又向前跨了一步。佐疫没有动,他的上半身依旧在燃烧,而下半身已经开始化成了一丝一缕的烟雾。他苦笑着看着斩岛。“这是最后一次了,斩岛。”他说。
  斩岛的脸上露出了泫然欲泣的表情。
  “是我想留住你。”
  明亮的火光吞没了佐疫泪痕斑驳的脸。他几乎是嘶吼着讲出了这句话,向佐疫的方向狂奔过去。然而那团火焰却越来越远,越来越小,最后在一片刺眼的白光中消失不见了。
  「我们只有自己,死了就是死了。」
  那么,你也是那个演员吗?
  他跪坐在地上,控制不住地大哭起来。

「八」光。

  “喂,斩岛。”
  平腹蹭到他桌前,把脸挤到他和桌面中间看着他,“总算来上班了?”
  斩岛没出声,桌子底下的脚踹了对面办公桌的田啮一脚。后者抬头看了他一眼,懒洋洋地起身提着平腹出去了。
  偌大的办公室里又只剩下他一个人。
  他终于睡了一周的好觉。没有噩梦,甚至有时几乎没有梦,安稳得让他几乎有些不习惯。
  而且,也没有佐疫,再也没有了。
  他一直以来在人群中搜寻着的那个身影,再也没有出现过了。
  佐疫的确是那个梦魇。
  佐疫为什么救他?
  -因为我无法看着你在我面前死去,哪怕这只是一个梦境。
  可他也明知道,那些危险都是他带来的。
  斩岛想起他说过的找通灵师的事。
  那句话该包含了多少不舍和小心翼翼啊。他想,整颗心都揪了起来。
  他一直在努力展现他温柔和认真的一面,才让人忘记了去担心,他真的只有一个。
  没有了就真的没有了。
  “斩岛你怎么这样啦——”平腹不知何时又蹭了回来,趴在他的桌子上,不满地叫他,“你太辜负人家的心了。”
  斩岛不理他,起身收拾起桌上的资料。
  佐疫大概也发现了他想要摆脱困境的心情,所以才选择了离开吧。
  可他不知道的是,自己想要摆脱噩梦,是希望他更安全啊。
  平腹还在自顾自地说着,斩岛有一搭没一搭地听着,把资料堆成一堆。
  “你不但辜负我,你还要辜负别人!前台的那个小哥瞄了你半年了,你也不给人家一个答复——”
  “到底在说什么啊。”斩岛莫名其妙地打断他,“前台有人吗?”
  “哈???”平腹震惊地看着他,仿佛他刚刚发表了什么了不起的言论,“人家都在前台一年多了啊?你每天上班还和人家打招呼,还对人家笑呢?”
  每天上班要打招呼的人太多,怎么可能记得啊。
  “啊对了那个小哥两个月前就出车祸成了植物人住院了……太可惜了。”平腹咂咂嘴,“可惜了那么温柔的人,我还是第一次见到有人的眼睛能那么漂亮。”
  “人家三天前就醒了。”田啮冷不丁打断他,继而又转向斩岛,“不去看看吗,就在隔了两条街的那家医院。”
  “……没办法回应的事,去了只会让对方更伤心吧。”
  “哦。那还真是替佐疫感到难过呢。”
  田啮低声说。双眼仍旧盯着他。
  下一秒,斩岛的身影已经如风一般冲出了办公室,消失在了他面前。
  “早说不就好了吗?”
  “谁要提醒他啊。”
  这一次,可不是噩梦了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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过年了。
花了一天时间摸个鱼。
洗干净以后超级好看。